苏晚坐在地上,累得直不起腰。

  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血,雨衣底下的衣服也沾了不少。

  输液瓶挂在茶几腿上,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苏晚没敢挪远,就靠在沙发边上,盯着陈默胸口那一起一伏的弧度。

  幅度很小。

  小到她得凑近了才能确认他还在喘气。

  天已经完全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照进来,正好打在陈默脸上。

  苏晚这才真真正正看清了他。

  颧骨很高,脸瘦得脱了相,下颌线硬邦邦的,像是刀子削出来的。

  眼窝深深凹进去,眼眶周围一圈青黑。

  嘴唇干裂,上面全是血痂。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老相却像三十多。

  不丑。

  甚至五官底子很正,但那种常年睡不饱、吃不好、把自己往死里造的消耗感,把所有少年气全磨没了。

  苏晚愣愣地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想擦掉他脸上还没干透的血渍。

  手指刚碰到他的颧骨,就缩了回去。

  不是怕脏。

  是怕疼。

  他连骨头都在往外顶,皮底下没几两肉。

  苏晚换了个姿势,跪着往前挪了一点,开始检查之前没来得及仔细看的地方。

  领口扯开,锁骨下面全是淤青。

  白大褂底下的皮肤上,星星点点分布着一片暗红色的疱疹,有些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苏晚认得这种疱疹。

  重度败血症合并皮肤感染。

  毒素已经走到了皮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五根指头抖得捏不拢。

  这个人是怎么撑到这儿的?

  左腿一个贯穿伤,左臂骨折,全身败血症,肺部感染,高烧烧到四十一度——随便拎出来一条,正常人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他是爬了六层楼翻窗进来的。

  六层。

  断着一条腿,废了一只胳膊,烧成这样,爬了六层外墙。

  苏晚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赶紧低头去翻纸箱,找碘伏棉球,准备把那些破了的疱疹挨个消毒。

  手在纸箱里乱翻的时候。

  脑子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

  客厅沙发上,她叉着腰,满脸鄙夷——

  “这种人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

  “活该一辈子打光棍!活该断子绝孙!”

  “就算他走了狗屎运骗到女孩子,那女孩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苏晚咬着嘴唇,把棉球上的碘伏拧得往下滴。

  她开始处理锁骨下面那一片疱疹。

  棉球擦过去的时候,陈默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下。

  “对不起……”

  苏晚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

  “我骂你了。”

  没人应她。

  陈默的眼睛闭着,呼吸还是那么浅。

  但苏晚不管了,她好像非得说出来不可,不说出来她会疯掉。

  “我妹妹回家跟我说在图书馆遇到一个神经病,天天翻书,让她滚。”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我坐在沙发上,跟她一起骂你。

  “我说你是社会上的混子,是垃圾,是心理变态。

  苏晚的声音开始发颤,棉球捏在手里,碘伏顺着指缝往下流,她完全没察觉。

  “我说你活该一辈子找不到女朋友。”

  “我说就算你骗到了女孩子,那女孩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还说……”

  嗓子堵得厉害,她吞了两口口水才把下面的话挤出来。

  “我说你活该断子绝孙。”

  说完这四个字,苏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手里的棉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弯着腰,额头几乎要贴上陈默的手臂,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大褂上。

  “你把我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你一脚踹开我是因为怕我死在里面。”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我还是骂你了。”

  “我骂得那么难听。

  你在外面不知道被什么人追着打,浑身是血地爬到我家,我之前还在家里诅咒你……”

  “你凭什么来找我啊……”

  她的声音哑得不行。

  “你应该找一个不会骂你的人……

  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输液管里的水滴声在屋子里特别响。

  苏晚以为他根本听不见,正准备换下一袋盐水的时候,

  陈默的嘴唇动了。

  别……哭了。

  丑。

  苏晚愣在原地。

  她猛地扭回头,看见陈默的眼皮在颤,像是想睁开,但没力气。

  嘴唇又动了几下,每个字之间隔着好几秒的喘息。

  “没……不用自责。”

  苏晚整个人定住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默的声带似乎被痰和血堵着,发出来的声音粗糙得跟砂纸刮铁皮。

  “你骂的……那些话。”

  停了几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攒劲。

  都对。

  苏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人……在乎。

  “十八岁……没爹没妈了。”

  苏晚的手指死死掐着输液管的调节轮,指甲盖发白。

  “也不会……有后代。”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

  “断子绝孙这种事……”

  又是一段很长的停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不知道是痰还是血。

  不用你咒。

  本来......就是。

  烂命……一条

  这几个字,没有苦,没有怨,平平淡淡的,单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晚的眼泪断了线。

  她趴在地板上,额头抵着陈默的手臂,哭到浑身痉挛。

  她想说点什么——对不起也好。

  你别这样说也好——但嗓子里全是哽咽,发出来的声音全是破碎的气音。

  陈默没有再说话。

  可能是又昏过去了,也可能是说完那几句话,已经把他最后那点力气全用光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晚的哭声和输液管的滴答声。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她终于从地板上撑起身的时候,膝盖跪麻了,两条腿完全没知觉。

  她扶着茶几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把脸,去厨房用冷水洗了手。

  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回她没停手。

  你说都对。

  苏晚一边擦一边小声念叨,声音沙哑得像在自言自语。

  “都不对。”

  “你救了我的命,怎么能都对。”

  “你没爹没妈,没人在乎你,所以我骂你就是对的?”

  “什么狗屁道理。”

  纱布已经被血和脓液浸透了,苏晚扔掉,重新叠了一块。

  “你以后不许这么说了。”

  “听到没有。”

  没人回答她。

  苏晚低下头,把额头轻轻靠在他没受伤的右腿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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