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雨不讲预兆。

  前一刻还是梧桐筛下的碎阳,不过片刻乌云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

  放学铃声被雨声吞没。同学三三两两撑伞离去,教室里很快空荡下来。

  萧亦坐在靠窗第三排,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她今天带了伞——早上出门时天就阴着,她习惯性地从玄关伞架上抽了一把,塞进书包侧袋。

  家里没人会提醒她带伞,她早就学会了看天出门。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柚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本落在桌上的英语书,看见萧亦还坐着,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雨这么大。”

  “等雨小点。”萧亦把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你有伞吗?”

  萧亦拍了拍书包侧袋,点点头。

  “那我先走了,司机在门口等。”林柚把英语书塞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一个人小心点。”

  “嗯。”

  脚步声远了,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萧亦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梧桐树的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操场西侧——那个方向,是器材室。

  盛欢每天放学后都会去那里练拳,风雨无阻。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下雨天她经过操场,看见器材室的灯亮着,透过半开的门,隐约看见他在里面打沙袋的背影。

  那天她在雨里站了很久,直到他把灯关掉,她才转身离开。

  今天,他会不会也在?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萧亦从书包侧袋抽出伞,握在手里。伞柄是黑色的,很普通的折叠伞,握在掌心里有点凉。

  就去看一眼。

  不用他知道,不用他看见。

  就当是……为藏在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心动,做一场无人知晓的奔赴。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下楼梯,穿过一楼走廊。雨声越来越大,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屋顶和墙壁。她推开教学楼的大门,撑开伞,迈步走进雨里。

  雨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伞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几乎要把伞掀翻。萧亦两只手紧紧握着伞柄,弯着腰顶着风往前走,裤腿很快就湿透了,帆布鞋踩进积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操场就在前面,器材室的灯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暖色的光晕。萧亦的心跳开始加速,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她不想靠太近,不想被发现,只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平安就好。

  可当她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器材室的门是开着的。

  檐下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盛欢。他穿着白色短袖,袖口湿了一大片,头发也被雨丝打湿了几缕,正微微侧着身子,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是温苒。

  温苒撑着一把蕾丝边的透明雨伞,刻意将伞面大幅度倾向盛欢,自己半边身子完全暴露在雨中。校服衬衫贴在肩头,勾勒出清晰的肩线,雨水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可她却浑然不觉,仰着头看着盛欢,笑得眉眼弯弯。

  “……我送你回画室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温苒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不大,却很清晰。

  “不用了学姐,我等雨停。”盛欢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淋雨会感冒的,你别犟了。”

  “我带了伞。”

  “你那把小伞能遮住什么?走吧走吧,我送你。”

  温苒伸手去拉盛欢的袖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萧亦站在原地,手握着伞柄,指节发白。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冒着这么大的雨跑过来,担心他没有伞,担心他淋雨着凉,担心他一个人待在器材室会不会觉得无聊。可她想过没有——他身边从来不会缺人。温苒会来,阿成会来,那么多朋友都会来。

  她算什么?她只是一个连话都不敢跟他说的人。她来或不来,他都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

  雨越下越大,风越来越猛。萧亦的伞在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她的手在抖。

  盛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朝操场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

  隔着重重雨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萧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快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猛地低下头,转身就跑。

  雨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巨大的水花声,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伞在手中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她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跑过操场边缘的石板路,跑过花坛,跑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巷。

  脚下一滑。

  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一阵钻心的疼。伞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几步远的地方,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像一朵开败的花。

  萧亦趴在地上,雨水浇透了她全身,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到骨头里。膝盖上的擦伤被雨水一泡,疼得她直抽气。

  她没有立刻爬起来。

  她趴在湿冷的地面上,把脸埋进湿透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慢慢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那把翻面的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皱巴巴的,再也撑不开了。

  她把伞收起来,攥在手里,拖着湿透的身体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萧亦把断了的伞丢在门口的垃圾桶里,换了鞋,走进浴室。她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扔进洗衣篮,打开热水。

  花洒喷出温热的水,淋在她冰凉的身体上。膝盖上的伤口被热水一冲,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擦破了一大片皮,渗着血丝,周围的皮肤青紫了一圈。

  她从柜子里找出碘伏和纱布,坐在浴缸边缘,咬着牙给自己消毒。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从小就是这样。摔了,自己爬起来。伤了,自己上药。哭了,自己擦眼泪。

  她早就不指望谁来哄她了。

  那晚饭没吃。冰箱里的菜她看了一眼,没动。她不饿,或者说,她没有力气吃东西。

  躺在床上,台灯开着,她盯着天花板发呆。雨水还在敲打窗户,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话。说的什么她听不清,只觉得吵,吵得她脑子嗡嗡响。

  手机震了几下。林柚发来消息:“到家了吗?雨太大了,你没事吧?”

  萧亦打字:“到了。没事。”

  过了几秒,林柚又发:“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操场了?”

  萧亦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她冒着雨跑去看他,结果看见他和温苒在一起?说她吓得转身就跑,摔了一跤,伞也断了?说她现在躺在床上,膝盖疼得睡不着,心里更疼?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打不出来。

  她关掉台灯,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紧紧的团。

  黑夜里,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夜里她发了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她梦见自己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雨水,从天而降,灌进她的眼睛、耳朵、嘴巴里,她喘不过气,喊不出声。

  她想跑,可脚像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

  她拼命挣扎,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她浑身是汗,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她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挣扎着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

  七点二十。

  她迟到了。

  萧亦给班主任发了请假消息,又给林柚发了一条:“发烧了,帮我请个假。”

  林柚秒回:“严重吗?要不要我去看你?”

  “不用,我睡一觉就好。”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重新躺回床上。

  头很疼,浑身骨头像被拆散了重新装回去一样,哪哪都不对劲。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争气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器材室檐下的两个人,温苒的笑,盛欢侧身的动作,还有她转身逃跑时脚底打滑的那个瞬间。

  太狼狈了。

  她在被子里蜷缩得更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烧退了又起,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天,萧亦才勉强能下床。

  三天里,父母回来过吗?她不确定。她记得有一天晚上门被推开过,有人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额头。她想睁眼看,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第二天早上,床头多了一盒退烧药和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粥她喝了,凉的,但胃里总算有了一点东西。

  第四天,她回到了学校。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往斜后方看了一眼。盛欢的位置是空的。

  他去集训了。林柚告诉她,美术生要准备联考,接下来两个月都不在学校。

  萧亦“哦”了一声,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到上次讲的那一页。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变。

  可当她再次低头看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生病还没好利索。

  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他不在的这两个月,她连偷偷看他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天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坐着,目光落在黑板上,脑子里却全是教室后门。

  她在等门被推开,等那阵轻快的脚步声,等那个清朗的少年嗓音说一句“不好意思迟到了”。

  可是门一直没有被推开。

  放学后,萧亦没有马上走。她坐在座位上,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动作很慢。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靠窗第三排的桌面被晒得微微发烫,她把掌心贴在桌面上,感受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萧亦。”林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不走?”

  萧亦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林柚。夕阳把林柚的影子拉得老长,从教室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走。”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两个女孩并肩走出校门,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路。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夏天将尽未尽的气息。

  “他什么时候回来?”林柚忽然问。

  萧亦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两个月后。”她说。

  “那你这两个月打算怎么办?”

  萧亦想了想,轻声说:“学习。”

  林柚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萧亦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从她面前飘过,落在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绕开了。

  她没有捡起来。

  有些东西,捡起来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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