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正在营寨看毕丘操练阵列,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

  “国君!齐国使者到!”

  “齐国使者?”戴胜接过国书,扫了一眼。措辞倒是十分客气,说什么“宋齐睦邻,太子辟疆半月后莅临睢阳,观摩宋国新军,共商和睦”。

  他冷笑一声。

  观摩?共商和睦?齐国人说话真是门艺术,把窥探和施压包装得跟走亲戚似的。

  “回礼。”他把国书扔回去,“就说宋国欢迎齐太子。另外,告诉华昕,齐太子到了,让他出钱。”

  “出钱?”

  “出接待的钱。”戴胜说,“上卿管钱袋子,齐国太子来了,总不能让人家住驿站吃糠咽菜吧?“

  传令兵憋着笑跑了。

  毕丘凑上来:“宋公,齐太子来做什么?”

  “称斤两。”戴胜看向校场,“称称寡人这块肉,够不够齐国下嘴。”

  “半月。寡人只有半月。”

  七天后。

  戴胜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三个曲的阵列,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蛤蟆。

  前排魏武卒老兵,站姿如山,戈矛斜指如林。

  至于后排的宋人新兵,那站得是七倒八歪。有人挠痒,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盯着前排魏武卒的皮甲,满脸不服。

  “怎么回事?”戴胜问。

  毕丘一脸憔悴,这七天他只睡了不到二十个时辰。

  “宋人觉得魏人抢了位置。魏人觉得宋人拖后腿。昨天操练阵列,后排有人故意慢半拍,前排有人回头骂,还打起来了。”

  “你怎么处理的?”

  “各打二十军棍。”毕丘苦笑,“但没用。棍子打在肉上,恨记在心里。”

  戴胜走下台,走进阵列。

  “两边领头的,带上来。”

  两个士兵被押到阵前。

  左边是魏明,戴胜认得,参加过马陵之战的那个老兵。

  右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宋人,一脸的不服。

  “你叫什么名字。”戴胜开口问右边的宋人,“你为什么不服?“

  那人梗着脖子:“回国君,小人叫向梁,我是宋人,凭什么听魏人指挥?”

  “魏明。”戴胜转向另一边,“你呢,你为什么打人?”

  魏明挺着胸膛:“回国君,这厮阵列慢半拍,害全伍受罚。不打他,规矩就废了。”

  “规矩?”向梁冷笑,“用魏人的规矩,管宋人?”

  魏明攥紧拳头:“国君的规矩!玄鸟军姓宋,不姓魏!”

  戴胜抬手,制止两人再吵。

  他走到向梁面前。

  “向梁,你家有多少亩地?”

  向梁愣了一下,不明白国君为什么要问这个。

  “三……三亩。”

  “三亩薄田,一年收成多少?”

  “粟米九种上下。”

  “你家几口人?”

  “五口。爹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这些粮食够吃吗?”

  向梁低下头:“不够。交完租子,春荒的时候,要挖野菜、剥树皮……”

  “如果齐国打过来,你的三亩地还在吗?”

  向梁不说话了。

  “如果魏国打过来呢?楚国呢?”戴胜逼近一步,“你的地,你的家,你的爹娘弟弟妹妹,还在吗?”

  向梁的脖子彻底软了下来。

  “来当兵了,能吃饱吗?”

  “吃得饱,吃得饱,还能有点余钱孝敬爹娘,给弟妹买个饴糖。”

  戴胜点点头,转向所有人。

  “玄鸟军为什么叫玄鸟军?因为玄鸟是宋国人的祖宗!玄鸟军不是魏人的军,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军,是宋国的军!”

  他走到魏明面前。

  “魏明,你爹是魏人,你娘是魏人,你祖宗是魏人。但你现在在宋国,吃宋国的粮,拿宋国的饷,听宋公的令。你是什么人?”

  魏明沉默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回答:“宋……宋人?”

  “寡人告诉你,”戴胜说,“你是玄鸟军。玄鸟军没有魏人,没有宋人,只有玄鸟军人。”

  他走回高台,扫视全场。

  “从今日起,玄鸟军实行连坐。一伍五人,同生共死。伍长战死,四人皆斩。四人战死,伍长斩。你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魏明和向梁对视一眼,眼神里的恨意并未消散,但多了一丝茫然。

  “下去。”戴胜说,“你俩编入同一伍,魏明任伍长。十日之内,如果你们的伍操练不合格,两个人一起斩。”

  两人被带走了。

  毕丘凑上来:“国君,这……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戴胜说,“玄鸟军不是魏武卒的翻版,是宋国的骨,魏武卒的皮。皮贴在骨上,得用血粘。”

  校场边缘,宋齐正蹲在地上画圈圈。

  戴胜走过去:“画什么呢?”

  宋齐吓了一跳:“回国君,小人……小人在画马!”

  地上果然画了一匹歪歪扭扭的马,四条腿都不一样长。

  “你的马呢?”

  “营里只有四匹老马,都有用处。小人只能蹲地上,假装骑马。”宋齐比划了一下,“老兵还说,马不是骑的,是用来驾车的。”

  戴胜一脸疑惑地看向毕丘。

  毕丘苦笑:“国君,宋国不产马。这四匹还是上卿捐的,拉车都嫌慢,别说打仗了。再说了宋军出战,靠的是战车。斥候骑马?那是赵人、秦人的做派,中原没这个传统。”

  看来现阶段培养一支骑兵还是不现实,戴胜心中暗想。

  随后他蹲下来,和宋齐平视。

  “宋齐,你腿快吗?”

  “快!小人从蒙邑跑到睢阳,只用了两天半!”

  “两天?”戴胜挑眉,“蒙邑到睢阳,一百二十里。两天?”

  “小人跑得快!头天早上出发,晚上不歇,第二天下午就到了!”

  戴胜站起来:“好。从今日起,你正式入列玄鸟军斥候营。不用骑马,用腿。寡人让你去哪,你就跑去哪。寡人让你探谁,你就探谁。探到了,有赏。探不到,你也就别回来了。明白吗?”

  宋齐跪下,重重叩首:“宋齐明白!”

  离开营寨,戴胜又去了武备库。

  向库令满头大汗,指挥工匠修缮甲胄。地上堆满了生锈的铁片、蛀空的皮革、弯曲的铆钉。修好的甲胄摆在一旁,戴胜数了数——八十件。

  “七天八十件?”戴胜眉头拧成了疙瘩。

  向库令扑通跪下:“回国君,不是臣偷懒。皮甲要重新鞣制,铁片要重新锻打,铆钉要重新铸造。熟手只有十二人,生手三十人,生手做的根本不能用……”

  戴胜蹲下来,拿起一件修好的甲胄。皮革衬底,铁片缀在上面,但铁片缝隙不均匀,铆钉打得歪歪扭扭。

  “生手做的,不能用?”

  “不能用。上战场,一受力就散。”

  “那生手怎么办?“

  向库令愣了:“……继续练?”

  “是要继续练,但不用札甲练。”戴胜站起来,“让他们先做皮甲,单层皮甲,不加铁片,只护胸腹。这种甲,农夫都能做,三天一件。做出来,给玄鸟军的后勤队、辎重队穿。熟手继续做札甲,给战兵穿。”

  向库令眼睛亮了:“国君英明!这样熟手、生手,都能用上!”

  “别急着拍马屁。”戴胜说,“寡人给你算一笔账。皮甲,生手三天一件,三十个生手,一个月三百件。札甲,熟手七天一件,十二个熟手,一个月五十件。三个月,皮甲九百件,札甲一百五十件。加上库里原有的六百件,总共一千六百五十件,够装备一千六百五十人。“

  他看向向库令。

  “寡人先不要五千人了。寡人要的是,三个月内,一千六百五十件甲胄,件件能用。能不能做到?”

  向库令重重叩首:“臣,一定!“

  戴胜点点头,又问道:“韩弩呢?”

  “回国君,第一批三百架韩弩,彭城之战用掉了二百多架的弩矢,弩机也有磨损。第二批五百架,去韩国的使者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戴胜皱眉,“十二天前就出发的,今日该有消息传回才对。”

  向库令擦汗:“可能……可能韩国铁官见我们复购,想抬价……”

  戴胜没发火。他想起之前和曹邑宰的对话,想起了导师那句“战国经济史的核心矛盾,不是生产,是流通。”

  “传令。让曹邑宰派一个定陶的商贾去韩国。不是使者,是商人。带着黄金,直接找韩国铁官的令丞。不要成品弩,要弩机,只要弩机,不带弩臂,不带弩弦。买回来,我们自己造弩臂。”

  “自己造?”

  “对,自己造。”戴胜说,“韩国卖的成品弩,贵。但弩机是核心,弩臂是木头,宋国不缺木头。买了弩机,配上木弩臂,成本降一半,产量翻一倍。”

  向库令又一个马屁拍过去:“国君英明!”

  “行了。”戴胜不耐烦地摆摆手,“弩机买回来,你得保证三个月内造出三千架弩。造不出来,你还是去定陶当商队护卫。”

  向库令再次保证:“臣一定!”

  忙到了傍晚,戴胜回到了复殷殿,正打算详细看看华昕拟的赋税章程,公孙阅急匆匆跑进来。

  “国君!齐太子到了!”

  “到了?”戴胜愣了一下,“当时不是说半月后吗?”

  “提前了七天。齐太子的车驾已过外城,三百技击之士随行。说是来都来了,顺道看看。”

  “七天?”戴胜冷笑,“齐国人连日子都算得这么准,是怕寡人准备太充分,还是怕寡人准备不充分?”

  “传令。毕丘抽调两百魏武卒老兵和一百训练得还像样的新兵,明天列阵北门。不是欢迎,是迎接。”

  “迎接?”

  “对。让齐太子看看,玄鸟军的雏形。”

  齐太子想称他的斤两,他也想称称齐太子的。

  一想到要见到未来的齐宣王,戴胜心里竟然还泛起了一点小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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