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虎的手弩送到的当天夜里，沈鸢出了门。
她没有从客栈大门走，推开二楼窗户，踩住窗台翻了出去。隔壁面馆的后院堆着几口空缸，她踩着缸沿跳上墙头，落进后面的窄巷。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她贴着墙根快步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拐上一条稍宽的街，在一座黑漆大门的宅院前停下来。
赵府。
门上的封条还在，白纸黑字，盖着京兆尹的官印。门缝里透不出光。沈鸢绕到东墙，墙外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枝杈伸过墙头，正好借力。她攀上树干，翻身骑在墙头，听了几息——院内没有动静。她落进院子里，靴尖触地时微微屈膝卸力，几乎没有声响。
赵鹤龄的府邸她没来过，但楚衍给她画过一张简图。正堂、书房、后院、花园、下人的倒座房，还有三处暗室的位置。沈鸢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走，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白杠。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方砖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处暗室在后院正房，赵鹤龄生前居住的地方。门没有锁，沈鸢推门进去，屋里全是灰。桌椅床榻都在，但抽屉都敞着，箱子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纸碎布——抄家时被人翻过。她走到西墙边，根据楚衍标注的位置，摸到第三块墙砖。砖缝里的灰泥已经干裂，她用小刀撬了几下，砖松动了，拔出来。砖洞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被人拿走了，或者本来就没藏东西。
她将砖塞回去，退出正房。
第二处暗室在书房。赵鹤龄的书房比正房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但书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落满灰尘的空架子。暗格在书架后面的墙壁上，沈鸢推开书架，摸到墙壁上的一块松动的砖。撬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她拿出来，打开。盒子里没有账本，没有信纸，只有一块玉佩和一张发黄的纸条。玉佩是劣质玉，不值钱。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欠我的，该还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沈鸢把纸条放回去，铁盒塞回暗格，书架推回原位。
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第三处暗室在地窖里。地窖入口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沈鸢找到的时候，盖在地窖口的石板已经被移开了一条缝，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有人来过，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沈鸢侧身挤进地窖，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地窖不大，不到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几层稻草，稻草上有一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两个粗瓷碗和一个陶罐，罐里有半罐凉水。空气里有一股人身上的气味——汗味、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有人住在这里，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沈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棉被。被面上没有灰，是最近还在用的。她站起来，把地窖的四面墙摸了一遍，没有暗格，没有夹层，什么都没有。人不在。出去了，或者听到了风声跑了。
她吹灭火折子，挤出地窖，把石板盖上。站在假山旁边想了想，然后转身朝赵府的前院走去。
走到仪门附近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从前厅方向走过来。沈鸢闪身躲进仪门旁边的耳房里，从门缝往外看。
两个人影穿过院子，一高一矮。高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矮的穿着一件短褐，两个人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到了后院入口，高的停下来，矮的继续往后院走。
高的那个人站在月洞门前面，背着月光，沈鸢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那块玉佩和她腰间的“萧”字玉佩形状大小差不多，但上面的纹饰不同。矮的那个背影消失在后院深处。高的站了片刻，转过身，朝仪门方向走来。
沈鸢往后缩了一下，手伸进袖中握住了弩机。
那个人从耳房门口经过，脚步没有停。月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四十来岁，面白无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沈鸢没见过这个人，但她记住了这张脸。
脚步声远了。沈鸢从耳房里出来，沿着游廊快步往外走。翻过东墙，落在老槐树下的巷子里，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弩机上的弦松了。
回到客栈，楚衍在房间里等着。
“赵府有人住。”沈鸢坐下来，把火折子和匕首放在桌上，“地窖里有被褥有碗筷，水罐里的水是新的。我还看到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从前厅往后院送人，矮的往后院去了。矮的那个我没看清脸，高的那个我记住了。”
“赵鹤龄的幕僚孙文柏四十六岁，面白无须，颧骨高。”楚衍说。
“就是他。”
“矮的那个是谁？”
“不知道。但孙文柏那个时辰送他进后院，不可能是闲人。”
沈鸢从腰间解下顺手带回来的那块劣质玉佩和纸条，扔在桌上。“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字是赵鹤龄的，玉佩不值钱。‘你欠我的，该还了’——赵鹤龄写的，写给谁？”
楚衍拿起纸条看了看。“写给端王。”
“为什么？”
“赵鹤龄替端王做事，端王拿他的家人做质子。赵鹤龄想翻盘，用这块玉和这张纸条传话。”楚衍放下纸条，“但他没有送出去。端王不知道，孙文柏也不知道。”
沈鸢把纸条收回来。“赵鹤龄死了，他欠端王的不用还了。端王欠他的，也不了了之。”
“孙文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盯住了。他在赵府藏身，说明端王在京城还有事要他办。等他办的时候，连他带他的上线一起抓。”
楚衍看着她。“你不杀他？”
“杀他有屁用。杀了孙文柏，端王换一个人来。不如留着，看他跟谁接头，接的是什么头。”
楚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我安排人盯着赵府。”
“让你的人离远一点。赵府周围都是端王的眼线，打草惊蛇我前面的活白干了。”
楚衍走到门口，停下来。“沈鸢，你今晚杀了几个？”
“一个。”
“茶叶铺那个？”
“嗯。”
楚衍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沈鸢把弩机拆开，擦了一遍，重新组装好，塞回袖中。匕首别回腰间，木簪拔下来看了看簪尖，血迹已经干了，她用帕子擦干净，插回头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没有从客栈大门走，推开二楼窗户，踩住窗台翻了出去。隔壁面馆的后院堆着几口空缸，她踩着缸沿跳上墙头，落进后面的窄巷。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她贴着墙根快步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拐上一条稍宽的街，在一座黑漆大门的宅院前停下来。
赵府。
门上的封条还在，白纸黑字，盖着京兆尹的官印。门缝里透不出光。沈鸢绕到东墙，墙外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枝杈伸过墙头，正好借力。她攀上树干，翻身骑在墙头，听了几息——院内没有动静。她落进院子里，靴尖触地时微微屈膝卸力，几乎没有声响。
赵鹤龄的府邸她没来过，但楚衍给她画过一张简图。正堂、书房、后院、花园、下人的倒座房，还有三处暗室的位置。沈鸢沿着抄手游廊往北走，月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白杠。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方砖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处暗室在后院正房，赵鹤龄生前居住的地方。门没有锁，沈鸢推门进去，屋里全是灰。桌椅床榻都在，但抽屉都敞着，箱子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纸碎布——抄家时被人翻过。她走到西墙边，根据楚衍标注的位置，摸到第三块墙砖。砖缝里的灰泥已经干裂，她用小刀撬了几下，砖松动了，拔出来。砖洞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被人拿走了，或者本来就没藏东西。
她将砖塞回去，退出正房。
第二处暗室在书房。赵鹤龄的书房比正房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但书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些落满灰尘的空架子。暗格在书架后面的墙壁上，沈鸢推开书架，摸到墙壁上的一块松动的砖。撬开，里面是一个铁盒子。她拿出来，打开。盒子里没有账本，没有信纸，只有一块玉佩和一张发黄的纸条。玉佩是劣质玉，不值钱。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欠我的，该还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沈鸢把纸条放回去，铁盒塞回暗格，书架推回原位。
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第三处暗室在地窖里。地窖入口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沈鸢找到的时候，盖在地窖口的石板已经被移开了一条缝，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有人来过，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沈鸢侧身挤进地窖，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地窖不大，不到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几层稻草，稻草上有一床旧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两个粗瓷碗和一个陶罐，罐里有半罐凉水。空气里有一股人身上的气味——汗味、霉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有人住在这里，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沈鸢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棉被。被面上没有灰，是最近还在用的。她站起来，把地窖的四面墙摸了一遍，没有暗格，没有夹层，什么都没有。人不在。出去了，或者听到了风声跑了。
她吹灭火折子，挤出地窖，把石板盖上。站在假山旁边想了想，然后转身朝赵府的前院走去。
走到仪门附近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从前厅方向走过来。沈鸢闪身躲进仪门旁边的耳房里，从门缝往外看。
两个人影穿过院子，一高一矮。高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矮的穿着一件短褐，两个人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到了后院入口，高的停下来，矮的继续往后院走。
高的那个人站在月洞门前面，背着月光，沈鸢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那块玉佩和她腰间的“萧”字玉佩形状大小差不多，但上面的纹饰不同。矮的那个背影消失在后院深处。高的站了片刻，转过身，朝仪门方向走来。
沈鸢往后缩了一下，手伸进袖中握住了弩机。
那个人从耳房门口经过，脚步没有停。月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四十来岁，面白无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沈鸢没见过这个人，但她记住了这张脸。
脚步声远了。沈鸢从耳房里出来，沿着游廊快步往外走。翻过东墙，落在老槐树下的巷子里，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弩机上的弦松了。
回到客栈，楚衍在房间里等着。
“赵府有人住。”沈鸢坐下来，把火折子和匕首放在桌上，“地窖里有被褥有碗筷，水罐里的水是新的。我还看到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从前厅往后院送人，矮的往后院去了。矮的那个我没看清脸，高的那个我记住了。”
“赵鹤龄的幕僚孙文柏四十六岁，面白无须，颧骨高。”楚衍说。
“就是他。”
“矮的那个是谁？”
“不知道。但孙文柏那个时辰送他进后院，不可能是闲人。”
沈鸢从腰间解下顺手带回来的那块劣质玉佩和纸条，扔在桌上。“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字是赵鹤龄的，玉佩不值钱。‘你欠我的，该还了’——赵鹤龄写的，写给谁？”
楚衍拿起纸条看了看。“写给端王。”
“为什么？”
“赵鹤龄替端王做事，端王拿他的家人做质子。赵鹤龄想翻盘，用这块玉和这张纸条传话。”楚衍放下纸条，“但他没有送出去。端王不知道，孙文柏也不知道。”
沈鸢把纸条收回来。“赵鹤龄死了，他欠端王的不用还了。端王欠他的，也不了了之。”
“孙文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盯住了。他在赵府藏身，说明端王在京城还有事要他办。等他办的时候，连他带他的上线一起抓。”
楚衍看着她。“你不杀他？”
“杀他有屁用。杀了孙文柏，端王换一个人来。不如留着，看他跟谁接头，接的是什么头。”
楚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我安排人盯着赵府。”
“让你的人离远一点。赵府周围都是端王的眼线，打草惊蛇我前面的活白干了。”
楚衍走到门口，停下来。“沈鸢，你今晚杀了几个？”
“一个。”
“茶叶铺那个？”
“嗯。”
楚衍没有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沈鸢把弩机拆开，擦了一遍，重新组装好，塞回袖中。匕首别回腰间，木簪拔下来看了看簪尖，血迹已经干了，她用帕子擦干净，插回头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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