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进城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韩虎把马车停在城门口，她下车，一个人走进去。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拦。她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还有在路上没擦干净的风沙。包袱挂在肩上，里面装着十三块铜牌、两块银牌、一枚金印、二十七封信。
镇南侯府侧门开着，楚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你爹在书房。”
沈鸢从他身边走过去。
书房里点着灯。镇南侯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舆图和几份奏折。沈鸢进门，把包袱放在书案上，解开。铜牌、银牌、金印、信，哗啦啦倒了一桌。
“十三个，全杀了。”
镇南侯拿起那枚金印翻看。“端王亲信。这东西能造。”他放下金印，拿起一封信拆开，看完，又拿另一封。
“陈公公的事，皇帝知道了。”他放下信，看着沈鸢，“皇帝没让审，直接赐死。人已经没了。”
“端王那边呢？”
“端王府的护卫半个月前换了一批。皇帝下的令，明面上是增派守卫，实际上是把端王原来的人全部换掉了。端王现在跟前只有一个老太监，出不了王府，传不了消息。”
“宫里的线断了，京城的暗桩拔了，江南的将领杀了。端王手里还剩下什么？”
镇南侯沉默了片刻。“他的命。”
沈鸢转身就走。楚衍拦住她。
“现在不能杀。”
“为什么？”
“皇帝留着他，是要等太子登基之后亲自处置。你现在杀了他，皇帝会查，查到你我，查到镇南侯府，查到方璇。所有人一起陪葬。”
沈鸢看着楚衍的眼睛。她没说话，但楚衍知道她在想什么。
“等太子登基，端王必死。我爹已经拿到太子殿下的手令，登基当天，端王赐死。”
“太子什么时候登基？”
“下个月初三。”
沈鸢算了一下。还有十九天。
“这十九天，端王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他的人被你杀光了，他的信被你拿到了，他在宫里的人死了，他在京城的暗桩全拔了。他就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头子，等死。”楚衍让开门口，“你去歇着。十九天之后，看端王死。”
沈鸢没去歇着。她出了镇南侯府，往城北走。天还没全亮，街上已经有了早市的动静。她走到端王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端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新换的护卫，穿着御林军的甲。府墙高了两丈，墙头拉着铁丝网。她绕到后巷，后门也换了新锁，墙根下蹲着两个便装的暗哨，看到她走过来，警觉地抬起头。
沈鸢转身走了。
她知道端王出不来。但她要知道端王在等什么。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人，不会因为最后十九天而疯狂。他已经等了十九年，不差这十九天。他一定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皇帝和太子都措手不及的机会。
沈鸢回到客栈，把之前从赵鹤龄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张纸条拿出来。纸条上写着：“你欠我的，该还了。”
这句话不是赵鹤龄写给端王的。她重新看了笔迹，赵鹤龄的字她见过，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这张纸条上的字迹潦草，笔锋凌厉，是另一种人写的。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不是印章，是用指甲压出来的痕迹。
一个“王”字。
不是端王的王，是另一个王。
沈鸢把纸条收好。她去找楚衍。
楚衍在自己房里，正在擦剑。沈鸢进门，把纸条放在桌上。
“这个印记，你见过吗？”
楚衍拿起纸条，对着光看了看。“没见过。但这个‘王’字，我爹书房里有一份旧档，上面也有一个类似的指甲印。”
“什么旧档？”
“端王被圈禁之前，朝中有人上密折弹劾太子，说太子勾结边将意图谋反。那封密折被皇帝留中了，但抄本留在内阁。我爹看过抄本，上面也有一个指甲印。他以为是偶然，没在意。”
“弹劾太子的密折是谁上的？”
“户部侍郎，姓王。”
沈鸢把纸条收回来。“王侍郎在哪儿？”
“死了。五年前病故。”
“他的家人呢？”
“儿子在工部当差，女儿嫁给了赵鹤龄的侄子。”
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王侍郎、赵鹤龄、端王。这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
楚衍擦了剑，把剑插回鞘里。“你是说，王侍郎上密折弹劾太子，是替端王办事。赵鹤龄在朝中替端王敛财，也是替端王办事。但端王被圈禁，指挥不了他们。指挥他们的人，在端王和赵鹤龄之间。”
“这个人，就是纸条上写的‘王’。”
“不是王侍郎。王侍郎已经死了。这个人还活着，能在端王被圈禁期间替他传信。”沈鸢看着楚衍，“宫里的陈公公负责传信进出端王府。但陈公公不认识朝中的人，他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楚衍站起来。“谁？”
“皇帝的御前太监，总管太监李德全。”
沈鸢没有证据。只有一条线。
陈公公是李德全提拔的。周明远是李德全推荐给太子的。赵鹤龄倒台之前，李德全在皇帝面前替赵鹤龄说过好话。王侍郎上密折弹劾太子之前，李德全和王侍郎有过往来。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人。
沈鸢去了镇南侯府。
镇南侯听完，没说话。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档，翻到某一页，放在沈鸢面前。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邸报抄本。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记载：御前太监李德全，因侍驾有功，赏银千两，并赐宅邸一座。
“这座宅邸，在赵鹤龄老宅隔壁。”
沈鸢合上邸报。
“李德全的事，皇帝能查吗？”
镇南侯摇头。“皇帝不会查李德全。他从十几岁就跟着皇帝，伺候了三十年。皇帝拿他当家人。”
“太子登基之后呢？”
“太子知道李德全有问题。但他刚登基就动皇帝的人，会被人说三道四。”
沈鸢站起来。“我等不了十九天。”
“你不能杀李德全。杀了李德全，皇帝震怒，太子登基的事可能生变。”
沈鸢已经出了书房。
她没杀李德全。她去找了方璇。
方璇在城南的民房里，正在看信。沈鸢推门进去，把纸条扔在桌上。
方璇拿起纸条看了看。“端王的？”
“李德全的。”
方璇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有证据？”
“没有。但他的线牵得太长了。”
方璇放下纸条。“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自己露头。”
“怎么露？”
“端王还有十九天就要死。李德全要救端王，必须在太子登基之前动手。他不动手，端王必死。他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方璇看着她。“你拿自己当诱饵？”
“李德全不知道我。他知道端王的人死了，但不知道是谁杀的。他在暗处，我在更暗处。”
沈鸢从方璇那里拿了一把新的弩。比手弩大一倍，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方璇还给了她一套软甲，丝线织的，刀砍不进，箭射不穿。
当天夜里，沈鸢潜进了李德全的宅邸。不是杀人，是放信。她把从孙仲明身上搜到的那串钥匙和一块铜牌，放在李德全书房的抽屉里。钥匙上刻着“赵”字，铜牌是端王暗桩的身份牌。李德全第二天打开抽屉，会看到这些东西，会知道有人摸进了他的书房，会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他会慌，他会动，他会联系端王。
沈鸢在端王府后巷等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一个人从端王府后门出来。不是御林军，不是护卫，是一个老太监，穿着灰布袍子，低着头快步往后巷深处走。沈鸢跟上去。老太监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座小庙门口停下来。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庙门的门缝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沈鸢等在巷子中间，挡住他的路。
老太监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不是李德全。是端王府里那个唯一留在端王身边的老太监。沈鸢木簪抵住他喉咙。
“你替李德全传信？”
老太监没说话。沈鸢簪尖刺进半寸，血顺着脖子流到领口上。他还不开口，沈鸢再刺一寸。老太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她刺穿了他的喉咙。趴在地上搜身，没有信，没有令牌，什么都没有。她摸到他鞋底有一块凸起，脱掉鞋，鞋垫下面藏着一片竹简，上面刻着一行字：“十五日夜，宫门。”
沈鸢把竹简收好，老太监的尸体拖进庙里，扔在佛龛后面。
十五日夜。今天是十二。还有三天。
她回客栈，把竹简放在桌上。楚衍拿起来看。“宫门。李德全要在太子登基之前动手。”
“十五日夜，他开宫门放人进去。”
“放谁进去？”
“端王的人。端王虽然被关着，但他的旧部还有活着的。李德全宫门一开，那些人进去，皇帝和太子都得死。”
沈鸢从腰间拔出匕首，放在桌上开始磨。
韩虎把马车停在城门口，她下车，一个人走进去。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没拦。她穿着一件灰布短褐，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还有在路上没擦干净的风沙。包袱挂在肩上，里面装着十三块铜牌、两块银牌、一枚金印、二十七封信。
镇南侯府侧门开着，楚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你爹在书房。”
沈鸢从他身边走过去。
书房里点着灯。镇南侯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舆图和几份奏折。沈鸢进门，把包袱放在书案上，解开。铜牌、银牌、金印、信，哗啦啦倒了一桌。
“十三个，全杀了。”
镇南侯拿起那枚金印翻看。“端王亲信。这东西能造。”他放下金印，拿起一封信拆开，看完，又拿另一封。
“陈公公的事，皇帝知道了。”他放下信，看着沈鸢，“皇帝没让审，直接赐死。人已经没了。”
“端王那边呢？”
“端王府的护卫半个月前换了一批。皇帝下的令，明面上是增派守卫，实际上是把端王原来的人全部换掉了。端王现在跟前只有一个老太监，出不了王府，传不了消息。”
“宫里的线断了，京城的暗桩拔了，江南的将领杀了。端王手里还剩下什么？”
镇南侯沉默了片刻。“他的命。”
沈鸢转身就走。楚衍拦住她。
“现在不能杀。”
“为什么？”
“皇帝留着他，是要等太子登基之后亲自处置。你现在杀了他，皇帝会查，查到你我，查到镇南侯府，查到方璇。所有人一起陪葬。”
沈鸢看着楚衍的眼睛。她没说话，但楚衍知道她在想什么。
“等太子登基，端王必死。我爹已经拿到太子殿下的手令，登基当天，端王赐死。”
“太子什么时候登基？”
“下个月初三。”
沈鸢算了一下。还有十九天。
“这十九天，端王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他的人被你杀光了，他的信被你拿到了，他在宫里的人死了，他在京城的暗桩全拔了。他就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头子，等死。”楚衍让开门口，“你去歇着。十九天之后，看端王死。”
沈鸢没去歇着。她出了镇南侯府，往城北走。天还没全亮，街上已经有了早市的动静。她走到端王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端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新换的护卫，穿着御林军的甲。府墙高了两丈，墙头拉着铁丝网。她绕到后巷，后门也换了新锁，墙根下蹲着两个便装的暗哨，看到她走过来，警觉地抬起头。
沈鸢转身走了。
她知道端王出不来。但她要知道端王在等什么。一个被关了十几年的人，不会因为最后十九天而疯狂。他已经等了十九年，不差这十九天。他一定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皇帝和太子都措手不及的机会。
沈鸢回到客栈，把之前从赵鹤龄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张纸条拿出来。纸条上写着：“你欠我的，该还了。”
这句话不是赵鹤龄写给端王的。她重新看了笔迹，赵鹤龄的字她见过，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这张纸条上的字迹潦草，笔锋凌厉，是另一种人写的。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印记，不是印章，是用指甲压出来的痕迹。
一个“王”字。
不是端王的王，是另一个王。
沈鸢把纸条收好。她去找楚衍。
楚衍在自己房里，正在擦剑。沈鸢进门，把纸条放在桌上。
“这个印记，你见过吗？”
楚衍拿起纸条，对着光看了看。“没见过。但这个‘王’字，我爹书房里有一份旧档，上面也有一个类似的指甲印。”
“什么旧档？”
“端王被圈禁之前，朝中有人上密折弹劾太子，说太子勾结边将意图谋反。那封密折被皇帝留中了，但抄本留在内阁。我爹看过抄本，上面也有一个指甲印。他以为是偶然，没在意。”
“弹劾太子的密折是谁上的？”
“户部侍郎，姓王。”
沈鸢把纸条收回来。“王侍郎在哪儿？”
“死了。五年前病故。”
“他的家人呢？”
“儿子在工部当差，女儿嫁给了赵鹤龄的侄子。”
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王侍郎、赵鹤龄、端王。这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
楚衍擦了剑，把剑插回鞘里。“你是说，王侍郎上密折弹劾太子，是替端王办事。赵鹤龄在朝中替端王敛财，也是替端王办事。但端王被圈禁，指挥不了他们。指挥他们的人，在端王和赵鹤龄之间。”
“这个人，就是纸条上写的‘王’。”
“不是王侍郎。王侍郎已经死了。这个人还活着，能在端王被圈禁期间替他传信。”沈鸢看着楚衍，“宫里的陈公公负责传信进出端王府。但陈公公不认识朝中的人，他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楚衍站起来。“谁？”
“皇帝的御前太监，总管太监李德全。”
沈鸢没有证据。只有一条线。
陈公公是李德全提拔的。周明远是李德全推荐给太子的。赵鹤龄倒台之前，李德全在皇帝面前替赵鹤龄说过好话。王侍郎上密折弹劾太子之前，李德全和王侍郎有过往来。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人。
沈鸢去了镇南侯府。
镇南侯听完，没说话。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档，翻到某一页，放在沈鸢面前。
那是一份五年前的邸报抄本。上面有一条不起眼的记载：御前太监李德全，因侍驾有功，赏银千两，并赐宅邸一座。
“这座宅邸，在赵鹤龄老宅隔壁。”
沈鸢合上邸报。
“李德全的事，皇帝能查吗？”
镇南侯摇头。“皇帝不会查李德全。他从十几岁就跟着皇帝，伺候了三十年。皇帝拿他当家人。”
“太子登基之后呢？”
“太子知道李德全有问题。但他刚登基就动皇帝的人，会被人说三道四。”
沈鸢站起来。“我等不了十九天。”
“你不能杀李德全。杀了李德全，皇帝震怒，太子登基的事可能生变。”
沈鸢已经出了书房。
她没杀李德全。她去找了方璇。
方璇在城南的民房里，正在看信。沈鸢推门进去，把纸条扔在桌上。
方璇拿起纸条看了看。“端王的？”
“李德全的。”
方璇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有证据？”
“没有。但他的线牵得太长了。”
方璇放下纸条。“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自己露头。”
“怎么露？”
“端王还有十九天就要死。李德全要救端王，必须在太子登基之前动手。他不动手，端王必死。他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方璇看着她。“你拿自己当诱饵？”
“李德全不知道我。他知道端王的人死了，但不知道是谁杀的。他在暗处，我在更暗处。”
沈鸢从方璇那里拿了一把新的弩。比手弩大一倍，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方璇还给了她一套软甲，丝线织的，刀砍不进，箭射不穿。
当天夜里，沈鸢潜进了李德全的宅邸。不是杀人，是放信。她把从孙仲明身上搜到的那串钥匙和一块铜牌，放在李德全书房的抽屉里。钥匙上刻着“赵”字，铜牌是端王暗桩的身份牌。李德全第二天打开抽屉，会看到这些东西，会知道有人摸进了他的书房，会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他会慌，他会动，他会联系端王。
沈鸢在端王府后巷等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一个人从端王府后门出来。不是御林军，不是护卫，是一个老太监，穿着灰布袍子，低着头快步往后巷深处走。沈鸢跟上去。老太监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座小庙门口停下来。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庙门的门缝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沈鸢等在巷子中间，挡住他的路。
老太监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不是李德全。是端王府里那个唯一留在端王身边的老太监。沈鸢木簪抵住他喉咙。
“你替李德全传信？”
老太监没说话。沈鸢簪尖刺进半寸，血顺着脖子流到领口上。他还不开口，沈鸢再刺一寸。老太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声音。
她刺穿了他的喉咙。趴在地上搜身，没有信，没有令牌，什么都没有。她摸到他鞋底有一块凸起，脱掉鞋，鞋垫下面藏着一片竹简，上面刻着一行字：“十五日夜，宫门。”
沈鸢把竹简收好，老太监的尸体拖进庙里，扔在佛龛后面。
十五日夜。今天是十二。还有三天。
她回客栈，把竹简放在桌上。楚衍拿起来看。“宫门。李德全要在太子登基之前动手。”
“十五日夜，他开宫门放人进去。”
“放谁进去？”
“端王的人。端王虽然被关着，但他的旧部还有活着的。李德全宫门一开，那些人进去，皇帝和太子都得死。”
沈鸢从腰间拔出匕首，放在桌上开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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