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府坐落在京城东面,三进三出的院子,灰墙黑瓦,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沈清辞知道,这座府邸的后院连着一条密道,直通皇宫。

  她站在大门外,顾明烟扶着她。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有早起的行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顾明烟用粗布帮她重新包扎了,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但至少不再滴了。

  “姐姐,我爷爷会帮我们吗?”顾明烟小声问。

  “会。”沈清辞没有多解释。

  门房早就跑进去通报了。片刻后,一个老管家匆匆出来,看到沈清辞的样子,脸色一变,连忙将她们迎了进去。

  顾相坐在书房里。他年过花甲,须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看到沈清辞走进来,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坐。”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顾明烟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天牢里的事,我听说了。”顾相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裴衍昭把你送进去,又让你弟弟救出来。你现在是逃犯。”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同样平静。

  “你不怕我抓你?”

  “你不会。”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你欠我父亲一条命。”

  顾相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父亲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问我,能不能保住镇南侯府。我说能。但我没保住。”

  “您保住了我和知寒。”沈清辞说,“这就是我今天来找您的原因。”

  顾相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第一,帮我稳住朝堂上的局面,不要让裴衍昭在我动手之前把我再次送进天牢。第二,给我一个身份,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重回朝堂。第三——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母亲。前朝公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顾相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你母亲的事,我查了二十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只查到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她没有死。但她也不是前朝公主。”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意思?”

  “真正的公主二十三年前就死了。活着的那个人,是她的替身。”顾相看着她,眼神复杂,“那替身现在在哪里,受谁指使,为什么要冒充你母亲——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父亲死之前,见过她。”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顾相,你帮我,不只是因为欠我父亲的人情吧?”

  顾相没有否认。“你在朝堂上弹劾裴衍昭的时候,我就注意你了。你比你父亲聪明,也比他狠。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你想借我的手,清除裴家。”

  “是。”顾相顿了一下,“这不是人情,是交易。”

  “我喜欢交易。”沈清辞站起来,伸出手。缠着布条的手,血迹斑斑,但举得很稳。

  顾相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伸出自己干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握住了它。

  “走上这条路,没有退路。”

  “我从来不需要退路。”

  北郊,隐蔽小屋。

  沈知寒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萧破军请来的大夫刚走,留下几包草药和一脑门的汗。

  “牵机散无毒可解,只能压制。”大夫的话还在萧破军耳边回响,“下毒的人每月的血,就是唯一的解药。没有她的血,他会从骨头缝里疼到发疯,最多撑一个月。”

  萧破军坐在床边,看着沈知寒苍白的脸,骂了一句脏话。

  沈知寒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醒了?”萧破军把一碗水递过去,“喝点。”

  沈知寒没有接。他撑着床板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拆过又重新拼在一起,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姐呢?”

  “在京城。”萧破军把碗放在床边,“见顾相去了。她说让你在这里养伤,哪儿也不许去。”

  沈知寒沉默了片刻。

  “苏婉清来过吗?”

  萧破军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沈知寒撩起袖子。他的小臂上有一道新的伤痕,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已经结了薄痂。

  “昨晚她来过。在我昏迷的时候。”

  萧破军猛地站起来,手按在短戟上。

  “她进来了?老子的人呢?”

  “她没有进来。她在窗外站了一夜。”沈知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听到她在唱歌。小时候我娘唱过的童谣。她查过我。”

  萧破军的手从短戟上慢慢松开,咬牙切齿:“那个疯女人……”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知寒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她说——‘知寒,你逃不掉的。你死了,我就把你的骨头做成笛子,天天吹给你听。’”

  萧破军后背一阵发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沈知寒掀开被子,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所以我要活着。”他说,“活着,才能让她死心。”

  京城,裴府。

  裴衍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已经看了三遍,密报上的字都能背下来了。

  “沈清辞逃离天牢,下落不明。沈知寒被苏婉清的人追至北境,后被萧破军救走。”

  他用手指慢慢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黑衣人跪在案前,不敢抬头。

  “苏婉清在哪?”

  “在太傅府。她的人还在找沈知寒。”

  裴衍昭的手指停了。

  “告诉她——让她把人撤回来。沈知寒的事,不用她管了。”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主子,苏小姐恐怕不会听……”

  “那就告诉她,如果她再插手,我会亲自把她送去北境。永远不许回来。”

  “是。”

  黑衣人退下。

  裴衍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竹签——那是钉过沈清辞手指的那一根。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他没有扔掉。

  他对着月光,看着那根竹签,看了很久。

  沈清辞的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你爱过我吗?”

  “那你为什么哭?”

  他没有回答。但现在,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需要再伪装了。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些话,到底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动窗纸的声音。

  他将竹签收回袖中,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桌上还有一份密报,是他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的。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先帝未死,藏于北境。”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密报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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