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程家。小寡妇。

  这两个词撞在一起的时候,他脑子里只剩下大姐晓梅那张被前婆家打得鼻青脸肿、含着血泪被扫地出门的脸。

  大力把肩上的包袱无声地放在脚边草丛里,整个人贴着那棵碗口粗的老榆树,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三个人不紧不慢地晃过来。

  打头的瘦长脸吐了口烟,挤眉弄眼地对身后两个矮壮汉子说:“王麻子给的价码够意思,两瓶老白干外加五块钱。咱把这事儿办漂亮了,以后还有的赚。”

  王麻子?大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晓梅前夫王大锤的亲叔。当年就是这个王麻子撺掇王家老太太,说晓梅克夫,活活把人从王家赶走的。

  另一个矮壮汉子嘿嘿笑着,手里的棍子在地上敲了两下:“程家那几个小寡妇,我可听说一个赛一个水灵。这趟活儿办完了,先可着劲儿耍一回再走也不迟。”

  “你少整那些没用的。”瘦长脸啐了一口,“王麻子说了,把那个大姐糟蹋了就成,让她以后没脸在靠山屯抬头。反正那家就一个傻子看门,能顶个屁用。”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大力没笑。

  他的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咯吱咯吱”地响着,像有人在折断枯枝。

  今天有人要糟蹋他的大姐。

  那就不用讲规矩了。

  瘦长脸走到老榆树跟前,抬头看了看天色:“还得翻过前头那道梁,天黑之前赶到靠山屯……”

  话没说完。

  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裹着风声从天而降,“轰”地砸在三个人身后不到两尺的一棵白桦树上。树干当场炸裂,木屑横飞,半截树身歪倒在地。

  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蹦了起来。

  还没等看清怎么回事,一道巨大的黑影已经从老榆树后头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大力。

  一米八五的身板,肩膀宽得跟半扇门似的,两只胳膊垂在身侧,青筋鼓起来像盘着两条蛇。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憨笑,可那双眼睛里一丝笑意都没有。

  瘦长脸第一个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两步扯着嗓子吼:“你谁啊?老子们在这儿走路碍着你……”

  大力一步迈出去。

  就一步。

  可那一步迈得地面都跟着闷响了一声。他的蒲扇大手闪电般探出去,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攥住了瘦长脸的脖领子,直接把人提了起来。瘦长脸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嗬……嗬……放……放开……”

  大力没放。他把瘦长脸拎到面前凑近了看,那距离近到瘦长脸能看清大力眼里的血丝。

  “你刚才说啥?”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说一遍。”

  “我……我啥也没说……大哥饶命……”

  “你说要给程家小寡妇上眼药。”大力歪了歪脑袋,“还说要糟蹋俺家大姐。”

  俺家。

  这两个字比任何恐吓都管用。瘦长脸终于明白眼前这凶神是谁了。靠山屯程家那个力大无穷的傻子。

  可这不是傻子该有的眼神。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杀意,比劳改农场的杀人犯还浓烈十倍。

  “大哥!是王麻子让我们来的!跟我们没关系!”瘦长脸两只手死死抓着大力的手腕,脸已经憋得发紫。

  大力嘴角勾了一下。然后松了手。

  瘦长脸“噗通”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大力的脚已经踩上来了。

  那只穿着黄胶鞋的大脚板,稳稳当当地踩在瘦长脸的右手腕上。

  “你刚才拿棍子的就是这只手吧?”

  “别!别别别……”

  “喀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瘦长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右手腕已经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后头两个矮壮汉子转身就跑。

  大力连追都懒得追。他弯腰摸起地上那根棍子,抡圆了胳膊飞了出去。

  “嘭!”

  跑在前头的那个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脸直接怼进烂泥里,当场昏死。

  另一个刚迈出两步,脖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头攥住了。大力把他拽回来,像丢麻袋似的往地上一摔。

  “嘭”的一声闷响,嘴角淌出一条血线。

  不到三十秒。三个人全躺在了地上。

  大力把三个人拖到一处,像码柴垛似的摆好。他在瘦长脸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说。王麻子还交代了啥?”

  瘦长脸疼得满头大汗:“王……王麻子说……程家那个大闺女被赶走后日子过得太好了……他不服气……想借这事儿讹程家的地和粮食……”

  大力点了点头。前世搞地产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趁火打劫的货色。先把人搞臭搞烂,然后借着名声扫地来敲诈勒索。

  “还有呢?”

  “没……没了……大哥饶命……”

  大力站起身,伸手抓起瘦长脸的脚脖子,像拎死鸡似的把人拖到路边一条深沟前。那深沟足有两人多深,底下是半化的冰碴子和腐烂的枯枝烂叶。

  “要不要再给你们松松另外那只手的骨头?”

  “不要!不要不要!”瘦长脸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力把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扔进了深沟。

  他蹲在沟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抱成一团哀嚎的废物。

  “回去告诉王麻子。”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北风,“他要是还敢打俺家女人的主意,下回俺折的就不是手了。”

  顿了一下。

  “折脖子。”

  三个人在沟底连连磕头。瘦长脸的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一股骚味顺着风飘上来。

  大力皱了皱鼻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老榆树边拎起包袱甩到肩上,迈开大步往靠山屯走。

  走了几步,他从空间里摸出半扇猪肉和一捆花布,连同供销社买的东西码在一起。

  残阳挂在兴安岭的山脊线上,把整片林子染成了血红色。

  大力走到靠山屯大院门前停了停,使劲甩了甩脑袋,把那副修罗面孔连同眼底的煞气一起甩掉,重新换上了人畜无害的憨笑脸。

  一脚踹开院门。

  “砰!”

  院子里正洗衣服的晓兰和劈柴的晓竹同时吓了一跳。

  大力把肩上那座小山似的包袱“轰”地砸在院子正中间。白面、搪瓷盆、暖壶、雪花膏、花布、猪肉,哗啦啦摊了一地。

  那半扇猪肉足有二十来斤,肥瘦相间,夕阳底下泛着油光。旁边两匹鲜亮的的确良和碎花布叠得板板正正。

  晓兰手里的搓衣板“啪嗒”掉进洗衣盆里,溅了一身水都没察觉。

  晓竹攥着斧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大力?这……这都是……”

  “嘿嘿。”大力拍了拍身上的灰,“俺给家里人买的。”

  屋里的孙桂芝听到动静掀帘子跑了出来,身后跟着晓梅和晓菊。

  五个女人齐刷刷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堆足以让全屯子任何一户人家眼红到发疯的物资,全都傻了。

  孙桂芝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她活了四十二年,守寡十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给她们娘几个置办过这么齐全的家当。

  晓菊第一个反应过来,“嗷”地一声扑过去抱起那盒百雀羚,小脸涨得通红:“大力哥!是百雀羚!真的百雀羚!”

  晓梅没说话。

  她站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地颤。她看见了那匹碎花布,那颜色那花样,跟她未出嫁之前做梦都想穿的花棉袄一模一样。

  眼泪无声地砸在了脚面上。

  大力的目光扫过晓梅的背影,嘴角微微收了一下。

  没人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刚替这个温婉的大姐,把三个想要毁掉她后半辈子的畜生碾碎在了荒林深沟里。

  也没人需要知道。他是个傻子嘛。傻子只管扛肉回家,哪懂什么阴谋诡计。

  大力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五个女人围着那堆物资又哭又笑的模样,胸口涌上来一股滚烫的东西。

  前世他花三个亿买地王的时候,心里平静得像杯白开水。可现在看着晓菊把雪花膏往脸上抹,看着孙桂芝红着眼眶把白面搬进灶房,他觉得这二十七块六毛三花得比那三个亿值一万倍。

  晓梅终于抬起了头。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轻轻走到大力面前。

  “大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匹碎花布……真是给我的?”

  “嘿嘿,家里人都有份。”大力挠了挠后脑勺,“大姐喜欢就好。”

  晓梅咬着嘴唇,脸颊浮上来两团红晕。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比蜂蜜还甜。

  大力看着她耳尖上染着晚霞的那层薄红,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辈子,谁都别想再欺负你。

  院子里的笑闹声一直飘到了天黑。

  而靠山屯外十五里的九龙山深沟底下,三个断手折脚的废物还在冰碴子里嗷嗷叫唤。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个傻笑着扛猪肉回家的憨大个儿,就是刚才那头比黑瞎子还凶十倍的人形凶兽。

  王麻子还在家里喝着小酒,等着好消息。

  他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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