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野猪王停止了拱地。

  它抬起了脑袋,半尺长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白光。那只独眼死死地锁在了大力身上,瞳孔里翻涌着暴虐的红光。

  大力没动。

  他站在被拱翻的垄沟里,两只脚陷在松软的黑土里,双手攥着九齿铁叉。夜风从兴安岭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兽的骚臊味。

  相兽术在这一刻悄然启动了。

  一股无形的感知从他的眼底扩散开来,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了野猪王的身上。它的呼吸频率、肌肉紧绷的方向、四条腿的发力重心、獠牙挥击的角度……所有的信息像数据流一样涌进了大力的脑子里。

  左前腿旧伤。右肩发力最猛。冲锋前会先低头,用颈部肌肉蓄力。

  弱点:左肋后方三寸处,有一块软骨连接处。

  从表面看,大力只是一个扛着铁叉、瞪着眼睛、脸上挂着傻笑的壮汉。

  “嘿嘿,猪。”他嘟囔了一声。

  野猪王像听懂了这个挑衅。

  它的四条腿猛地蹬地,五百斤的庞然大物带着摧枯拉朽的势头,像一辆失控的拖拉机,朝大力直冲过来!

  地面在震颤,碎土飞溅。大黄狗嗷呜一声闪到了田埂后面。

  大力没有退。

  在野猪王的独眼几乎撞到他面前的一瞬间,他的身子猛地往左一拧。

  那个侧身的角度极其刁钻,几乎是贴着獠牙的尖梢擦过去的。野猪王的右侧獠牙划过了他的粗布衬衫,布料嗤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嘿!”

  大力的双臂暴起,九齿铁叉从侧面斜刺而下,叉尖精准地扎进了野猪王左肋后方那块软骨连接处!

  噗!

  铁叉没入了足足三寸。

  野猪王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那叫声像砂纸在铁皮上刮过,尖锐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破。

  它的身体猛地一扭,五百斤的力量瞬间挤压在叉杆上。老朽的木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铁箍从叉杆上崩飞了出去。

  大力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叉把上的裂痕一下子扩大了两倍。

  “这破叉子不经使啊。”大力在心里骂了一句。

  野猪王带着插在肋上的铁叉甩了个圈,鲜血从伤口里飙出来。它的独眼更红了,红得像烧透了的铁锅底子。

  它不跑。

  它掉头了。

  五百斤的黑影带着轰隆隆的声响再次冲了过来。这一次比上一回更快,更猛,带着要把面前这个两条腿的东西碾碎的疯狂。

  大力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前世搞地产那会儿,他见过很多红了眼的赌徒,把全部身家押上来跟他对赌。那种拼命的架势,跟眼前这头独眼猪王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赌徒用的是钱,这畜生用的是獠牙。

  大力没有再闪。

  他把残破的铁叉横在身前,双腿生根,脚底用力踩进了泥地里,整个身子沉了下来。

  “来。”

  野猪王撞了上来。

  两根獠牙直直地刺向大力的腹部。铁叉的横杆挡住了獠牙,金属和獠牙摩擦出了刺耳的吱嘎声。

  五百斤的冲击力全部压在了大力的双臂上。

  他的两条腿在泥地里往后滑了一尺。鞋帮子完全陷进了土里。前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了出来,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粗布衬衫的袖子被膨胀的肌肉撑得线条毕露。

  “嘿呀!”

  大力低吼了一声,双臂猛地往上一托一翻。

  铁叉的横杆借着獠牙的力道卡进了猪王的两根獠牙中间。

  他把五百斤的野猪王掀了起来。

  猪王的前半身被抬离了地面。它的四条腿在空中疯狂蹬踏,泥巴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了出去。

  但大力没给它落地的机会。

  他顺着掀起的势头往右一拧腰,整个身体像拧麻绳一样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铁叉带着猪王的头往地里砸。

  轰!

  五百斤的猪身重重地摔在了翻过的黑土上,砸出了一个半人深的坑。泥浆四溅,溅了大力满脸满身。

  野猪王闷哼了一声,四条腿在坑里疯狂刨土,想要翻身。

  大力扔掉了已经断裂的铁叉。

  他的双手空了。

  “该俺了。”

  大力一脚踩在了猪王的脊背上,整个人像一座小山一样压了上去。他的右拳高高扬起,前臂上的肌肉拧成了一团铁疙瘩。月光照在那条胳膊上,每一道肌肉纤维的拉伸都清晰可见。

  拳头砸了下去。

  嘭!

  正中猪王的后脑勺。

  猪王的脑袋猛地砸进了泥地里,鼻子和嘴巴全都埋进了土里,发出了一声被泥土堵住的嘶吼。

  大力的第二拳紧跟着砸了下来。

  嘭!

  猪王的独眼翻白了一瞬。

  第三拳。

  嘭!

  猪王的四条腿蹬了两下,僵住了。

  第四拳。

  这一拳砸在了猪王的面骨上。

  咔嚓!

  面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野猪王的庞大身躯抽搐了三下,终于彻底不动了。

  大力喘着粗气。他蹲在猪王的尸体上,两只拳头上全是血和泥。衬衫裂了半边,露出了底下一整面铜墙铁壁似的胸肌和腹肌。汗水混着猪血顺着肌肉的棱角往下淌。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半个脸。

  银灰色的光洒了下来,照在了大力的身上。

  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拳头的关节。骨节咔咔作响。

  “比前世谈崩盘的项目刺激多了。”他在心里说。

  大黄狗从田埂后面蹿了出来,围着猪王的尸体转了好几圈,然后冲着旁边的灌木丛呲牙低吼。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钻出了三头小猪仔,灰突突的,每头也就四五十斤。它们看到母猪倒地,吓得挤成了一团。

  大力暗中给大黄狗发了一道相兽术指令。

  大黄狗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三头小猪仔被追得嗷嗷叫,在垄沟里乱窜。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大黄狗咬死了一头,咬伤了一头,第三头钻进了兴安岭的林子消失了。

  “够了。”大力拍了拍狗头,“剩下那头让它跑。总得留个种。”

  他蹲下来,从猪王嘴里掰下来了一根半尺长的獠牙。

  牙根上带着血肉,牙尖锋利得能割破皮革。

  “留个纪念。”

  然后他一弯腰,双手抓住了猪王的两条后腿。

  五百斤。

  他硬生生拖着走。

  月光底下,一个浑身是血是汗的男人,拖着一头比牛犊还壮的死猪,一步一步地走在被拱毁的苞米地里。身后是一条宽宽的血道。旁边跟着一条叼着猪仔的大黄狗。

  这幅画面,放在哪个朝代都能封神。

  黎明。

  天边刚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靠山屯的村口,马大队长裹着棉袄蹲在那儿,嘴里叼着旱烟袋,一夜没睡。旁边蹲着七八个壮劳力,眼圈都是黑的。

  他们本来打算天亮就进苞米地去找大力的尸体。

  谁也没抱希望。五百斤的独眼野猪王,老猎头赵叔拿枪都没干过,一个傻子拿把破铁叉子能行?十有八九已经被獠牙挑了。

  “来了!有人来了!”一个壮劳力猛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村口的土路上。

  一个黑影从晨雾里走了出来。

  准确地说,不是走。是拖。

  大力的衬衫只剩了半边,露出的上半身全是暴起的肌肉棱角和干涸的血痂。他的脸上糊着泥和血,只看得见两只亮得吓人的眼睛。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和肌肉线条在晨光里像铁铸的一样。

  他的左手拖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那坨东西太大了,在土路上留了一道深深的拖痕。

  等走到近处,所有人都看清了。

  一头比黄牛还壮的野猪。

  脸上的面骨碎了,半边脑袋塌了进去。四条腿软塌塌地耷拉着。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只剩了一根,另一根被掰断了,空荡荡的牙根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肉。

  黑色的鬃毛上凝着厚厚一层褐色的血浆。

  那个左边眼窝瞎了的独眼……

  猪王。

  马大队长的旱烟袋从嘴里掉了。

  啪嗒一声。

  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日……日他个先人板板的……这他妈是真的?”一个壮劳力的声音都劈叉了。

  大力把猪王的尸体拖到了打谷场中间,松了手。

  砰。

  五百斤的死肉摊在了地上,打谷场的泥地都颤了一下。

  “马叔。”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俺说过的,这猪肉挺好吃的。”

  他从腰里掏出了那根掰下来的猪獠牙,递到马大队长面前。

  “给您留了个纪念。”

  马大队长接过獠牙,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那根沾着血肉的半尺獠牙,又抬头看了看大力那条满是血痂和泥巴的胳膊。

  半晌,他的嗓子眼里挤出了四个字:

  “封、封……封你猎神。”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全屯。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靠山屯都炸了。男女老少倾巢而出,挤在打谷场上瞪着那头巨大的猪尸。

  “程家那傻子?一个人?拿把破叉子?”

  “活的打死的!不是枪崩的,是拳头锤死的!你看那脸,碎的!”

  “老天爷啊,这还是人吗?”

  大力扛着断成两截的铁叉,走在回程家的路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笑。

  猎神?

  不,他要的不是别人嘴里的封号。

  他要的是那个“以后屯子里打猎除害的事都交给你”的承诺。从今天开始,陈大力打猎,就是替公家干活。

  投机倒把?不存在的。

  走到程家院门口,门开了。

  灶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好几个人影。

  晓梅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孙桂芝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嘴角抿着,眼里又是心疼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晓菊蹲在院子里抱着大黄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晓兰站在灶房门口。

  她的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和那把枣木大算盘。

  油灯的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

  她看着大力那半身赤裸的肌肉和满身的血痂,眼神里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光彩。

  那不是害怕。

  那是一头母豹看到了丛林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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