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牵着牛车拐过供销社的墙角,心里头还在盘算着今天这一趟公社的收获。

  六十四块钱现金,一堆工业券和布票,外加在许秋雨那里埋下的“识字”链条。前世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都知道,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现金,而是信息差和话语权。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刚要拽着牛绳往大路上走,脚底下突然顿住了。

  前面的巷子口,三个人影横在了路中间。

  就是刚才在供销社门口盯着他看的那仨。

  领头的国字脸站在正中间,左手揣在中山装兜里,右手盘着两个铁球,发出有节奏的咔咔声。他身后两个手下,一个精瘦,一个矮壮,都半眯着眼睛打量大力。

  大力的脑子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判断。

  不是公社的人。不是县里的干部。中山装的料子是呢子的,虽然旧了但剪裁讲究。绿胶鞋是青岛产的双星牌,这年头不是谁都穿得起。飞马烟更不用说,上海产的高档货。

  道上的人。而且不是小道上的,是大道上的。

  大力立刻把表情调成了他最拿手的那种,嘴巴半张,眼神涣散,下巴微微前探,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拔草回来的憨子。

  “哎,小伙子。”国字脸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哈尔滨口音的卷舌味儿,“你就是昨个晚上,一个人打死五百斤独眼猪王那个?”

  大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嘿嘿傻笑了一声:“啊?猪?俺打过猪。猪肉挺好吃的。”

  国字脸和身后的精瘦汉子对视了一眼。

  精瘦汉子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啪地拍在了旁边的石墩子上,推了过来:“兄弟,抽烟。”

  大力看都没看那烟,目光落在了国字脸胸前别的那枚钢笔上,伸手就要去摸:“这啥?亮唰唰的。”

  国字脸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大力的手。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伙子,我姓刘,从哈尔滨来的。听说你打猎挺厉害,咱们交个朋友。”

  大力挠了挠后脑勺:“啥朋友?俺有朋友,俺家里人就是俺朋友。”

  刘国字脸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手里的铁球转得更快了,咔咔声在巷子里回荡。

  “是这么个事儿。”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以后打的皮子、熊胆、鹿茸,都给我。我出高价,比供销社的收购价翻一番。”

  大力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啥皮子?俺就打猪。猪皮?猪皮不值钱吧?”

  精瘦汉子忍不住了,嘴里啧了一声:“跟傻子说不通。”

  矮壮汉子也凑过来,声音粗噶噶的:“刘哥,这货是不是真缺心眼啊?你看他那眼神,跟咱村养的苞米地看门狗似的。”

  “闭嘴。”刘国字脸抬手制止了两人,继续盯着大力的眼睛看了几秒。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装傻充愣的人,但面前这个……

  目光是真的空洞。呼吸是真的均匀。站姿没有任何防备,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跟个木桩子一样。而且他的目光盯着自己胸口的钢笔,嘴角还挂着涎水。

  这他妈是真傻。

  一个真傻子能徒手打死五百斤的独眼猪王?

  刘国字脸心里的警惕反而更强了。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路子。

  “小兄弟,你听话。”他放软了语气,凑近了一步,“以后你打着好东西,别往供销社送。供销社那帮孙子收你的货,一张皮子才给六块钱,你知道到了哈尔滨值多少吗?六十!”

  大力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六十?那咋不都搁哈尔滨卖呢?”

  “这不就对了嘛!”精瘦汉子一拍大腿,“所以咱刘哥来了,专门帮你卖好价钱!”

  大力挠了挠腮帮子,嘴里嘟囔着:“帮俺卖……那你们咋挣钱呢?”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精瘦汉子和矮壮汉子又互相看了一眼。这个问题从一个傻子嘴里问出来,意外地扎心。

  刘国字脸眼皮跳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咱们啊,挣个辛苦费。放心,亏不了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毛票,数了五张大团结,啪啪啪拍在石墩子上。“五十块钱,就当交个见面礼。你以后打了好货,往公社旅社那边递个信儿,有人来找你收。”

  五十块。

  大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前世他随手给门卫发的红包都比这多。这帮人想用五十块钱把一个活生生的移动版碎骨机收编?

  但表面上,大力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黯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去够那些钱,手指头刚碰到票子边,又缩了回来。

  “俺娘说了,不能拿别人的钱。”他嘟囔着往后缩了一步。

  刘国字脸眉头一皱。他身后的矮壮汉子终于不耐烦了,往前一步,伸手就拍向大力的肩膀:“哎我说你这傻子,给你脸了是不是?咱刘哥……”

  他的手还没碰到大力的肩膀。

  大力突然往后一缩,像被蛇咬了一样弹开半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叫:“别打俺!”

  矮壮汉子一愣,本能地就要继续往前够。

  就在这个瞬间,大力的右手闪电般地抓住了矮壮汉子的手腕。

  不对。

  不是手腕。

  是连着手腕上方、刘国字脸盘着铁球的那只手,一并抓住了。

  大力的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钳子一样,同时扣住了矮壮汉子的腕骨和刘国字脸的手背。他那张傻脸上全是惊恐的表情,嘴里还在喊着:“别打俺!别打俺!俺害怕!”

  刘国字脸的脸色在一瞬间就白了。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手里的两个精钢健身胆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缓缓挤压。

  这两个铁球是他花了大价钱从军工厂退下来的废料里淘的,硬度比普通铁高出一大截,他盘了三年都没磕出一个坑。

  此刻,铁球的表面正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

  “嘎吱……嘎吱……”

  刘国字脸的额头上爆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想挣脱,但大力那只手就像是焊在了他手上,纹丝不动。

  矮壮汉子的情况更惨。他的腕骨被大力的指头捏得咔咔作响,痛得嘴角直抽搐,却连一声叫都不敢喊出来。他在道上混了十几年,挨过刀挨过棍子,但从来没有被人用几根指头就捏得骨头要碎的。

  精瘦汉子站在后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喀嚓。”

  一声脆响。

  刘国字脸手里的两个精钢健身胆,被大力的掌心压力生生捏成了两个扁铁饼。变形的铁皮边缘刺入了他的掌心,渗出几滴血来。

  大力松了手。

  他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恐惧跟变戏法一样收了回去,换成了那种标志性的傻笑。

  “嘿嘿。”他挠了挠头,弯腰把牛绳拾起来,嘟囔了一句,“那个……俺要回家吃饭了。俺娘做的酸菜炖大骨头,不早点回去就凉了。”

  说完,他一扯牛绳,牵着那头慢悠悠甩尾巴的老黄牛,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外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大力甚至还回头傻呵呵地冲三人摆了摆手:“你们也回家吃饭吧!天快黑了!”

  巷子里,三个人像三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远处传来供销社吴老头拎着门帘子探头张望的动静,看了一眼三人的惨样,又缩了回去。

  刘国字脸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两坨面目全非的废铁,手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在道上被人砍过三刀,拿烟头烫过别人的脸,但这辈子头一回被人用手指头捏出了冷汗。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回去。跟赵爷说。”

  精瘦汉子咽了口唾沫:“说啥?”

  “就说……”刘国字脸把那两坨废铁揣进兜里,声音发紧,“就说这个傻子,不是人。”

  矮壮汉子蹲在地上揉着自己快要碎了的腕骨,龇牙咧嘴地补了一句:“刘哥,我他妈的手骨头……响了三声。三声啊。这玩意儿是人能掐出来的力气吗?”

  精瘦汉子蹲下来帮他揉手腕,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你说他是真傻还是装的?真傻的话……那就是天生神力。装的话……那可就更吓人了。”

  刘国字脸没接话。他点了根飞马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大力和老黄牛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能用手掌捏碎军工级精钢。

  这种力量,要是能为赵爷所用……

  他把烟头弹到了墙根,转身朝反方向走去。“走。今晚赶回哈尔滨,这事儿耽搁不得。”

  大力赶着牛车走在回靠山屯的土路上,五月傍晚的风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直响。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面,心里头松快得很。

  这帮人来路不小,但路子对了。前世搞地产那些年,跟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这种人不怕你狠,就怕你傻。你越精明,他越觉得你能合作,越想拿捏你。你越傻,他越拿不准你的底细,反而会主动来贴。

  但这事不急。

  放长线钓大鱼。前世七十五年的人生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让钱来找你,而不是你去找钱。

  牛车吱呀吱呀地翻过最后一道坡。夕阳把土路染成了橘红色,路边的苞米地里传来几声蛤蟆叫。

  大力深吸了一口气。泥土味儿、青草味儿、还有远处谁家灶台飘来的柴火烟味。前世住在三十楼的顶层豪宅里,闻到的永远是中央空调吹出来的消毒水味儿。哪有这个好闻?

  靠山屯的泥草房子出现在了视野里。

  大力远远就看见程家大门口围了一圈人。

  七八个人堵在院子门口,叽叽喳喳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打头的是村里的刘会计,穿着件灰扑扑的制服,叉着腰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指着院子里面一边嚷嚷。

  “孙桂芝!你家那两百斤猪肉,马大队长凭啥全分给你们?大队的集体财产,得按人头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屯民也跟着起哄:“就是!凭啥他一个傻子打的猪,你们家吃独食?”

  “人家猎神打的猪,你咋不去打呢?你打得死吗?”有个老太太站在人群外面,小声怼了一句,被旁边的人一瞪,又缩了回去。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

  又来一个找死的。

  他一扯牛绳,老黄牛哞地叫了一声,大步朝程家门口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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