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跑到屯东头的大地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老旧的东方红拖拉机歪在地头,柴油机还在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后面挂着的犁铧斜扎在泥地里。驾驶员老李头满脸苍白地站在旁边,两条腿打哆嗦,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但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住了。

  大力挤开人群往前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个女孩子倒在拖拉机的左后方,半条腿压在了履带前面不到半尺的位置。她穿着件城里人才有的白底蓝花罩衫,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人已经昏过去了。

  拖拉机还在往后倒。

  老李头刚才挂了倒挡下车检查犁铧,结果离合器没踩死,拖拉机带着惯性往后溜。

  “快把车停了!”有人喊。

  “停不了!老李头够不着驾驶室!”

  “拽人!赶紧把人拽出来!”

  几个社员冲上去想拉那女孩子,但她的衣角已经绞进了履带链条的缝隙里,扯不动。而拖拉机还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铁履带压过泥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离她的小腿只有十几公分了。

  大力没犹豫。

  他两步冲上前,没有去拽人。

  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拖拉机左侧履带的导向轮边缘。

  那是一块铸铁件,边角锋利,沾满了泥和机油。

  大力的五指扣住铁轮边缘,掌心传来冰冷的金属质感。他整个人蹲了下来,两条大腿像两根粗壮的柱子一样撑住地面,后背的肌肉在薄衫下面隆起一道道棱线。

  然后他发力了。

  “嗡……”

  拖拉机的柴油机发出一声闷吼,像一头被拽住尾巴的铁牛。

  履带的转动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然后停了。

  两吨重的拖拉机,被大力一只手卡住了导向轮,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柴油机剧烈地颤抖着,排气管喷出大股黑烟,但轮子一寸都动不了。

  围观的社员们全愣住了。

  “我草特妈的……”有个老社员嘴里的旱烟袋掉在了地上。

  大力顾不上别人的反应。他另一只手伸过去,四指扣住那女孩子的后腰,像拎一只猫崽子一样把她从履带前面提了起来。

  “咔嚓”一声轻响,她衣角绞在链条里的布丝被大力直接扯断了。

  大力把她抱到了三米开外的田埂上放平,然后松开了左手。

  失去了阻力的拖拉机猛地往后窜了两尺,柴油机剧烈抖动了两下,发出一声如同哀嚎般的“噗”,然后熄火了。

  大力甩了甩左手。手掌上被铸铁边缘磨出了几道红印子,不深,但渗出了一层血丝。

  他蹲下来,看着田埂上昏迷的女孩子。

  瘦得跟只小鸡崽子似的。手指头细长,指尖上全是血泡和泥巴。脸蛋小小的,皮肤白得像白面馒头,跟屯子里晒得黑红的姑娘们完全不一样。

  大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类女孩子。大城市上海来的,家里大概条件不差,从小笔墨纸砚养大的,被一纸文件发配到这种零下三十度的兴安岭山沟里,干的是扁担压膝盖的重体力活。搬运三十年后的金融期货来形容,就是让一个室内设计师去工地搞钢筋。

  死都能累死。

  “醒醒。”大力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喂,醒醒。”

  女孩子的眼皮抖了两下,睁开了一条缝。

  入眼的是一张黑黢黢的大脸,嘴巴咧着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后背抵在了田埂上,缩不动了。

  “别怕。”大力嘿嘿笑了笑,“俺把你拽出来了。你刚才差点被铁壳子轧着。”

  女孩子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茫然,然后慢慢地对上了焦距。她看见了面前这个男人。

  一米八五的身板,肩膀宽得像一面门板,胸口的薄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把底下鼓胀的肌肉线条勾得一清二楚。一双手大得瘆人,手指头比她的手腕还粗。

  但他的眼神是傻乎乎的,像个大号的孩子。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上海口音的软糯。

  “嘿嘿,俺叫大力。”

  “你……你刚才用手把拖拉机停下来的?”

  “拖拉机?就那个铁壳子?”大力回头看了一眼歪在地头的东方红,“那玩意儿没劲儿,俺家那头牛比它劲儿大。”

  周围的社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猎神就是猎神,一只手就把两吨的铁壳子定住了……”

  “这还是人吗?这他妈是牲口吧?”

  “怪不得人家能把五百斤猪王生撕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马大队长闻讯赶来,看见沈静姝坐在田埂上哭,看见拖拉机歪在地头熄了火,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李头!你他妈的怎么开的车!”他先骂了驾驶员一通,然后转头对着那几个缩在一边瑟瑟发抖的知青吼,“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小祖宗!一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来了三天了,苞米种子泡坏了两筐,锄头抡折了三把,现在又差点出人命!秋天你们拿什么换口粮?喝西北风啊?”

  几个知青低着头不敢吭声。沈静姝更是缩在田埂上,双手捂着满是血泡的掌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大力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的手指头可以弹钢琴,可以拿钢笔,但就是拿不了锄头。他前世九十年代打拼地产的时候,跟很多当年知青回城的老干部合作过。那些人提起下乡的日子,没有一个不抹眼泪的。

  然后他走到马大队长面前,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马叔。”

  “咋了?”马大队长正一肚子火。

  “那个……”大力的眼睛朝沈静姝的方向瞟了一下,“这个女的细皮白肉的,干不了粗活,十个手指头全是泡,一使劲就得往地上倒。”

  马大队长皱了皱眉:“那咋办?总不能白养着她吧?”

  大力挠了挠脑门,一脸为难的样子:“俺力气大,一天顶两个人的活儿。马叔你看这行不行,俺每天多挣十个工分记到她头上,让她别下地了,帮俺记个账读个报啥的。俺不认字,好多东西看不懂。”

  马大队长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大力两眼。这个傻小子一天的活儿量确实能顶两三个人,前两天刚把五百斤的猪王都拍死了,多挣十个工分那对他来说跟玩儿似的。

  而且这批知青确实让他头疼。干不了活还得管饭,上面压下来的政治任务又不能往回退。要是猎神愿意拿自己的工分养一个,那至少解决了一个名额。

  “你是说让她跟着你?”马大队长拧着眉毛。

  “嘿嘿,不是跟着俺。”大力摆了摆手,“就是帮俺记个数。俺打猎打多少皮子、卖多少钱,俺自己数不清。让她帮俺记着,算是个活儿。”

  马大队长想了想,终于点了头:“成。从今天起沈静姝的名字挂在你的小组底下。但丑话说在前面,她的口粮从你的工分里扣。”

  “行。”大力答应得干脆。

  马大队长转身走了。

  大力蹲回沈静姝面前。

  “喂,以后你跟着俺。”他伸出那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手掌,“俺叫大力。不过俺告诉你,俺可不认字,你得帮俺认。”

  沈静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巨大男人。

  他的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

  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十分钟前,这双手一只卡住了两吨重的拖拉机导向轮,另一只手把她像提小猫一样从履带底下拽了出来。

  她的手指头颤抖着,慢慢地搭在了大力的掌心上。

  他的手掌粗糙、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

  但她从来没有握过这么有安全感的手。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

  大力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土:“走,跟俺去登记工分。别哭了,哭起来磕碜。”

  沈静姝被他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

  她低着头跟在大力身后往回走。他的背影宽厚得像一堵墙,挡住了五月上午的阳光,也挡住了她来到这个陌生屯子以来所有的恐惧和无助。

  这个傻子,救了她的命。

  还给了她活下去的资本。

  大力走在前面,心里却在盘算。

  这个女知青是上海来的,家里条件肯定不差。上海有什么?真丝、蓝印花布、海鸥牌缝纫机、上海牌手表。这些东西在东北山沟里是硬通货,比钱都好使。如果能通过她家里的关系,打通南方的物资渠道……

  前世做了三十年生意的商业直觉在脑子里抽了抽筋。

  不急。先让她活下来。活下来了,才有后面的事儿。

  傍晚时分,大力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巴。干了一天活儿,他连气都没喘粗一口。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的大路上,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正颠颠簸簸地朝靠山屯开过来。车顶上插着一面小红旗,车门上印着几个白色大字。

  公社武装部。

  吉普车在大队部门口停下来。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人和一个扛着相机的年轻人。

  中年人一下车就扯着嗓子问:“马大队长在不在?我们公社武装部的!来找你们靠山屯那个一个人打死五百斤独眼猪王的同志!”

  大力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扛着锄头,不紧不慢地朝大队部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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