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后。

  江南临时行宫大殿外。

  钱进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迎面就撞上了正准备离开的二皇子赵吉。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钱进指着赵吉的鼻子,气得直哆嗦。

  “太子殿下,你行事未免太毒辣了!”钱进压着嗓子,满脸愤懑。

  “老臣平日里对殿下也算恭敬有加,你为何要在太上皇面前,把老臣的夫人推出去挡灾!”

  赵吉本来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他被亲爹逼着去京城蹚雷,半条命都快没了,这老东西居然还敢跑来兴师问罪?

  赵吉转过头,死死盯着钱进,胸膛剧烈起伏。

  “本宫毒辣?”赵吉破口大骂,

  “你个老王八蛋!刚才在殿上,是谁先撺掇父皇让本宫去京城送死的?你满嘴的家国大义,仁义道德,结果轮到你自己老婆,你就舍不得了?”

  钱进被骂得老脸通红。

  “那是两码事!你是储君,理当为国分忧!可内人只是一介女流……”

  “女流个屁!”赵吉彻底不装了,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

  “老子都要去京城给赵乾当活靶子了,横竖是个死!临走前,老子非得先收点利息不可!”

  赵吉红着脸,猛地转过身,一把抽出旁边站岗禁军腰间的佩刀。

  刀刃出鞘,寒光闪烁。

  钱进吓得双腿一软,连连后退。

  “殿下,你……你要干什么!这里可是行宫!”

  “去你大爷的顾全大局!老子今天先劈了你这老狗!”赵吉举着长刀,嗷嗷叫着朝钱进扑了过去。

  钱进哪还顾得上什么尚书的体面,提着朝服的下摆,转身就跑。

  两人就在这大殿外的白玉广场上,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赵吉连砍了几刀,刀刀贴着钱进的头皮过去,削断了钱进的乌纱帽带子。

  官帽咕噜噜滚落台阶,钱进跑得连鞋都飞了一只。

  周围的太监宫女全看傻了眼,谁也不敢上前拉架。

  “殿下饶命,老臣知错了!”钱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赵吉冲上去,一脚踩在钱进的后背上,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老东西,明天早上乖乖带着你老婆来使团报到。少一根头发,本宫活劈了你!”

  赵吉啐了一口唾沫,扔下长刀,大摇大摆地走了。

  钱进趴在地上,周围全是窃窃私语声。

  今天这脸,算是彻底丢尽了。

  ……

  半个时辰后。

  户部尚书府。

  钱进顶着披头散发的脑袋,满脸悲愤地冲进后院。

  刚进屋,他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

  钱夫人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屋走出来。

  她年过四十,保养得极好,身段丰腴,风韵犹存。

  “老爷,这是怎么了?在朝堂上受气了?”钱夫人走上前,伸手去拍钱进的后背。

  钱进猛地转头,看着自己这如花似玉的老婆,脑子里全是赵乾那个活阎王的传闻。

  那小畜生连先皇的妃子都敢霸占,还天天带着个青楼花魁在城头上晃悠。

  要是自己老婆送过去,绝对是羊入虎口,渣都不剩。

  “滚开!”钱进一巴掌拍开钱夫人的手。

  钱夫人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老爷,你拿我撒什么气啊……”

  钱进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哭哭哭,就知道哭!你知不知道,太子那个混账东西,今天在太上皇面前举荐了你,让你明天跟着使团去京城慰问废太子!”

  钱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去京城?那不是去送死吗?老爷,你可得救救妾身啊!”

  钱进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抱着头,揪着自己的头发。

  救?拿什么救?

  太上皇金口玉言,连一品诰命的头衔都赏下来了,抗旨就是诛九族。

  想保全老婆,想保住自己的帽子不变绿,只剩下一个办法。

  只要使团还没到京城,赵乾那小畜生就死了。

  只要京城破了,使团自然会半路折返。

  钱进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几分极其罕见的狠辣。

  买凶杀人!

  ……

  城南。

  回春堂药铺。

  这家药铺表面上看是抓药看病的营生,实际上,却是江南最大的杀手组织烟雨楼对外的联络点。

  钱进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戴着斗笠,从后门溜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药苦味。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坐堂大夫正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

  钱进走过去,直接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拍在柜台上。

  “我要杀个人。”钱进开门见山。

  大夫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瞥了钱进一眼。

  “客官来错地方了,我们这里只抓药,不杀人。”

  钱进懒得废话,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压在银票上。

  “别装了。我知道你们烟雨楼的规矩。只要钱给够,什么人都能杀。”

  大夫笑了,伸手把金子和银票拢进袖子里。

  “客官是个痛快人。说吧,只要价钱合适,就算是当今陛下,咱们也能想办法让他见阎王。你要杀谁?”

  钱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

  “我要你们杀的,是现在京城里的那个废太子,赵乾!”

  “我出十万两白银!”

  “噗!”

  大夫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听到这个名字,直接一口茶全喷在了钱进的脸上。

  钱进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怒火中烧。

  “你干什么,你刚才不是还吹牛说谁都能杀吗?怎么听到个名字就吓成这副德行!”

  大夫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嘴,连连摆手。

  “客官,这能杀是一回事,杀不杀得成,那是另一回事啊!”

  大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你常年在江南待着,根本不清楚京城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个废太子,现在可没什么人敢惹。人家那是真正的活祖宗!”

  大夫掰着手指头,开始给钱进算账。

  “人家在京城,开仓放粮,给守城的将士发饷银,亲自站在城头上击鼓助威。这叫天子守国门!”

  “前几天,北蛮子八十万大军围城。人家单枪匹马冲出城去,跟那个九境巅峰的北蛮女帝单打独斗,硬生生把北蛮子给逼退了!”

  大夫越说越激动,连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你没看那大夏京城日报吗?人家带着老百姓,拿热粪水浇北蛮子!硬生生把北蛮子的千夫长逼得生吃那腌臜物!这等魄力,这等手段,千古无二啊!”

  “人家为了护住满城百姓,连命都不要了!这种大义凛然的皇帝,你让我们烟雨楼去杀?”

  钱进听得直皱眉。

  “你们是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管他是不是英雄好汉?”

  大夫连连摇头,满脸的不赞同。

  “客官,你这就外行了。咱们烟雨楼能在江湖上屹立不倒,经历了几朝几代都没被剿灭,靠的是什么?”

  钱进下意识地问:“靠什么?”

  “靠的是底线!”大夫挺直了腰板。

  “咱们楼主定过规矩,有三种人绝对不杀。忠臣良将不杀!保家卫国者不杀!受万民敬仰者不杀!”

  大夫指着北方。

  “现在那个废太子,把这三条全占齐了,咱们要是接了你这单买卖,真把他给弄死了,那是会遭天谴的!”

  “到时候天下人唾骂,全天下的游侠义士都得来找我们拼命。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咱们烟雨楼给彻底淹了!”

  钱进听完这番话,心彻底凉了半截。

  连烟雨楼都不敢接这单生意,那自己老婆岂不是死定了?

  钱进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

  大夫突然在背后幽幽地开了口。

  “不过嘛……对付这种大英雄大豪杰,咱们烟雨楼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钱进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死水一潭的心里瞬间燃起了希望。

  “什么办法?快说!”钱进急切地往前走了两步。

  大夫慢条斯理地走回柜台,拿起算盘,手指在算珠上轻轻拨弄了两下。

  “得加钱。”

  大夫吐出这三个字,脸不红心不跳。

  钱进愣在原地,脸颊剧烈抽搐了两下。

  合着你刚才慷慨激昂地扯了半天大义,扯了半天底线和规矩,全是在这铺垫抬价呢!

  钱进咬着后槽牙,强忍着骂娘的冲动。

  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女人,钱算个屁。

  大不了再去国库里捞点出来。

  钱进直接走到柜台前,双手拍在桌面上,死死盯着大夫。

  “你就直说吧,想让赵乾死,到底要拿多少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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