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105章 两度寒暑别延安

小说:白马银枪高太尉 作者:仁者为鬼 更新时间:2026-06-11 06:30:14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高行周忙碌做出各种安排的这段时间,高怀德沉浸在一种复杂难言的莫名情绪之中。

  在延州的两年时间,他仿佛经历了许多,又好像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

  伸手抚摸小白柔软修长的鬃毛,如花汪汪叫着,围着脚边绕圈打转,高怀德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说的虚度光阴?”

  “驾!”

  他策马扬鞭,如花撒开腿跟在马后,跑过一处又一处,想要填补内心的失落感觉。

  大街小巷、勾栏瓦舍,到处遍布曾经逗留的足迹。

  宝塔山的宝塔空无一人,保安镇的榷场嘈杂喧闹,清涧城的深井水波荡漾、三川口的苇丛随风摆动,每个地方或多或少,无不承载着过往两年的回忆。

  兜了一大圈,高怀德返回州城,来到府衙后堂。

  青石板、黄土砂、绿树荫,这座练武场蕴藏着他和弟弟、和杨重贵的共同记忆。

  高怀德从兵器架抽出一杆枪,虎虎生风练了起来。

  随着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般使出,那份惆怅逐渐散去,心中若有所悟。

  怎么能叫虚度光阴呢?

  与弟弟的分别,令他懂得珍惜亲情;与杨重贵相处,教会他交友之道;亲历行伍战事,更是知晓掌兵不易。

  耳边传来叮咚悦耳的琴声,和风淡荡,万物生发,江山秀丽,是姊姊在弹奏《阳春》。

  高怀德一阵恍惚,回忆起两年前姊姊弹奏的是一曲《早春》,转眼已到了两年后的晚春时节啊。

  他枪法展开,使出夏州城外领悟的一式“无定风沙”,数朵银花绽放空中,转瞬消失不见。

  琴声戛然而止,高怀德把枪放回兵器架上。

  “你觉得这两年平淡无奇,其实有许多事情,值得铭记于心呢。”

  高怀萱幽幽说道:“姊姊才是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高怀德不敢回应。

  姊姊只因身为女子,受了许多限制,唯有寄情于琴。

  她的人生早已注定,将来许配门当户对的某家子弟,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和姊姊相比,自己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远处,负手而立的高行周望向一双儿女,神情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

  清泰三年,三月十八日,丙午。

  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马裔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次日,端明殿学士吕琦改为御史中丞。

  李从珂在凤翔时,马裔孙为节度判官,反对起兵之议:“君命召,不俟驾行焉。诸君凶言,非善图也。”

  刀架在脖子上,尚且以《论语》相对,实在是个书呆子,众人嘲笑之。

  拜他入阁为相,可见李从珂对卢文纪、姚顗已然失望透顶。

  吕琦则是因与李崧进言和好契丹之策,受到皇帝疏远。(注1)

  三月三十日,戊午。

  御史中丞卢损责授右赞善大夫,知杂侍御史韦税责授太仆寺丞,侍御史魏逊责授太府寺主簿,侍御史王岳责授司农寺主簿。

  太仆寺掌马匹车驾、太府寺掌财货库藏、司农寺掌粮食仓廪,只是朝廷制度变革,战马属坊司军管,财权归三司所辖,御史台的数名官员等于都调任了闲职。

  这场集体左迁,只因破械除枷保安镇将白文审一案。

  为此,卢损还做了一番辩解。

  元宵节后,李从珂下旨追责,宰臣发堂帖,勘问御史台。

  卢损拒不认错,堂而皇之回复公文:“奉德音释放,不得追领祗证。”

  去年五月十二日,李从珂曾颁布大赦,卢损正是以此为由,声称自己乃是奉旨行事。

  中书省继续诘问:“御札云:不再追穷枝蔓,无不得追领祗证六字,属擅自添改敕语。”

  卢损无可抵赖,大理寺遂断以失出罪人论,故有贬谪之命。

  洛阳,北市。

  好端端行走的人群忽然纷乱,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前挤,宽阔通畅的道路一时阻塞。

  “看杀头啦!”

  通常犯人都是秋后处斩,判斩立决的,无一不是谋反篡逆,大奸大恶之徒。

  况且这场行刑有所不同,守护刑场的竟然是禁军御卫。他们押着一名五花大绑,以粗麻绳牢牢捆住的犯人上了刑台。

  刽子手怀抱鬼头大刀肃然而立,眼神冷漠看着犯人绑上木桩,缠绕几道绳索勒紧。

  “这位仁兄犯的事情不小嘛,居然由皇帝亲卫伺候上路。”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午时三刻,日正中天,阳气最盛。

  监斩官喊出犯人姓名:“吉时已到,犯官延州保安镇将白文审,验明正身,行刑!”

  他提笔在令签的白文审三个字上面画个红圈,用力抛出。

  斩牌落地,人头亦要落地。

  刽子手扯去缠裹大刀的红布,喷了一口酒水,正午阳光直射,照得刀锋熠熠生辉。

  一名行刑者揪住白文审的头发,迫得他伸长脖颈。

  下一刻,刽子手认准后颈骨节部位,鬼头大刀重重一挥。

  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杀得好!”

  “好快的刀!”

  看热闹的人群响起了欢呼。

  惟独一人面色阴沉,他就是前代州刺史白文珂,受弟弟牵连,为张朗所代,丢了官职。(注2)

  “弟弟,我必替你报仇!”

  他恨声丢下一句话,出城向北,投奔太原去了。

  ……

  临行前一天的日暮时分,高怀德取了一锭银子,鬼使神差来到城中的一处僻静小巷。

  看到小巷深处,那名倚门而立的女子,陆谦和富安相视一笑:衙内终于开窍,学会了寻花问柳啊。

  虽然这妇人年纪略大了些,胜在体态丰腴,成熟晓事,必能妥善引导衙内。

  妇人渐渐熟稔这档营生,不再像刚入行时那般含羞带怯,不敢主动招揽顾客。见巷口有人探头张望,满面含笑迎上前来。

  待看清乃是一名十岁出头的半大孩童,妇人略显尴尬,随即想到官府征收的新任节度使见面钱还没有着落,勾住高怀德手臂,身子便挨了上去,腻声说道:“小郎君也来找奴家耍子呢。”

  高怀德鼻端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手臂触碰处,鼓鼓胀胀软绵绵的,脑袋一晕,跟着妇人跨进宅门。

  院中一名三、四岁的孩童正在玩耍,妇人吩咐道:“阿郎,去灶下烧盆热水,等娘叫你了再来。”

  那孩童似乎习以为常,答应一声就走。

  高怀德进屋扫了一眼,室内桌椅简陋,唯有床榻铺陈锦被,墙上挂一面老旧铜镜,用来梳妆打扮。

  面对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妇人终是有些羞愧,咬着嘴唇问道:“小郎君想要怎么耍呢?”

  想起此行目的,高怀德取出银锭放在桌上。

  妇人一惊,寻常陪客人做上一次,只需花费三五百文即可。这枚银锭足有十两,都够买一名女子为奴为婢了。

  她不过一名普通土娼,并非高级名妓,这位小郎君莫非戏弄自己,甚或有什么奇怪癖好?

  “小郎君,用不了那么多。你若是没有散碎铜钱,解了这锭银再来也好,奴家反正一直等在这里的。”

  妇人终究良知未泯,没有起贪念。在她想来,眼前这名孩童多半偷拿家里银两出来耍,此等钱财还是不收为好,莫要惹出事端。

  而在内心深处,她也不愿接这么小的客人,高怀德假如去而不返,那也刚好。

  “拿着吧。”

  高怀德起身离开,丢下一句话:“这是欠你的,往后一笔勾销了。”

  妇人不明所以,然而无暇思索,赶紧收好银子,叫了儿子过来。

  那孩童颇为不解,平时母亲至少要一根蜡烛的时间才会叫自己,偶尔还会让自己先睡,直到一觉醒来,天明再叫自己起床,怎得今天如此之快。

  妇人没有解释,从装着行李衣物的木箱中取出一块牌位,让孩童叩拜,感谢亡父在天之灵保佑。

  她自己却似无颜面对灵位,侧身避在一旁,悄悄抹去冲淡腮边胭脂的两行清泪。

  巷口,陆谦和富安看到衙内甫一进门,没多久就走了出来,觉得莫名其妙。

  第一次就算再怎么快,这点时间,连脱衣穿衣都不够吧。

  富安试探问道:“此等庸脂俗粉,想必不入衙内的法眼,亦或这妇人不会伺候?”

  高怀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二天清晨,到了启程离开延州的日子。

  高怀德勒住小白,再度回首望了一眼这块从最初陌生,变得熟悉的黄土地。

  在他眼中,与夏州荒漠干枯的黄沙不同,延州的黄土充满生机活力。如今还是春季,等到了夏秋收获季节,麦浪翻滚起伏,想必会化作满目金黄吧。

  高怀德恋恋不舍贪看景致,前面的车马已经辚辚行远。

  “兄长,该走了。”

  高怀亮催促道:“到京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再会了,延安郡。”

  高怀德心中念叨延州的旧名,默默与之道别。

  延安之名起自隋唐,因在边境,取安定太平之意。

  高怀德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与上述四字无缘,直如大河奔腾,充满惊涛骇浪。

  而他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一次重大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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