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137章 玩寇邀君犬兔毙

小说:白马银枪高太尉 作者:仁者为鬼 更新时间:2026-06-27 06:49:3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石敬瑭登基的这篇册文,由桑维翰、赵莹起草,耶律德光帐下汉臣审核增删,花费两国文臣许多心思。

  “暨明宗之享国也,与我先哲王保奉明契,所期子孙顺承,患难相济,丹书未泯,白日难欺,顾予纂承,匪敢失坠。尔惟近戚,实系本枝,所以余视尔若子,尔待予犹父也。”

  仅此一句,其中便蕴含奥妙。

  李嗣源与耶律阿保机交换过丹书明契么?

  即位之初,李嗣源遣供奉官姚坤告哀。至西楼,阿保机远征渤海不在,长途奔波谒见,抵达已是七月。

  阿保机听闻李存勖驾崩,号咷声泪俱发。

  “我与河东先世约为兄弟,河南天子吾儿也。近闻汉地兵乱,点得甲马五万骑,比欲自往洛阳救助我儿,又缘渤海未下,我儿果致如此,冤哉。”

  泣下不能已。

  阿保机哭了几声,很快暴露插手中原之心:“我儿既殂,当合取我商量,安得自便!”

  李克用确实曾与阿保机约为兄弟,但是临终留下的三根箭,其中一支是让儿子痛击背盟投梁的阿保机。

  李存勖遵循父训,没有纵容这位不时南下劫掠的盟叔,数次击退他伸出来的手,双方的关系降至冰点。

  如今李嗣源亦不吃这套,姚坤软中带硬回应道:“吾皇将兵二十年,位至大总管,所部精兵三十万,众口一心,圣坚推戴,违之则立见祸生,非不知禀天皇王意旨,无奈人心何。”

  “汉国儿与我虽父子,亦曾彼此仇敌,俱有恶心,与尔今天子无恶,足得欢好。”

  阿保机见恐吓不成,立刻改变口风,称刚才还是亲爱吾儿的李存勖为仇敌,向李嗣源表达善意,随即狮子大开口索要疆土。

  “若与我大河之北,吾不复南侵矣。”

  姚坤一口拒绝,此非使臣所得专也。

  阿保机大怒囚之,旬日复召见,这次降低了条件:“河北恐难得,得镇定幽州亦可也。”

  他给出纸笔,不容分说,催促姚坤署状。

  “尔先复命,我续将马万骑至幽、镇以南,与尔家天子面为盟约,我要幽州,令汉儿把捉,更不复侵入汉界。”

  姚坤坚拒不可,阿保机欲杀之,汉臣韩延徽固谏,乃复囚禁。

  不料这次召见之后,仅过了三日,阿保机患伤寒病,一夕驾崩。

  由此可见,所谓签署明契,只是阿保机一厢情愿的想法,耶律德光在册文中捏造事实,只为占据幽燕提供依据,贪图中原土地之心,与其父一脉相承。

  这段册文的另一层含义,更是少为人知。

  阿保机与李克用结为兄弟,即以李存勖为吾儿。

  遵循同样的逻辑,耶律德光延续与李嗣源的兄弟关系,他既然认石敬瑭为子,石敬瑭也就是李嗣源的儿子。

  “尔惟近戚,实系本枝”八个字说得很清楚,女婿变成义子,石敬瑭和李从珂类似,也就拥有了继承李嗣源法统的资格,只是这层关系,是从耶律德光这边叙来。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文人的脑子着实好使。

  “朕昨以独夫从珂,本非公族,窃据宝图,弃义忘恩,逆天暴物,诛剪骨肉,离间忠良,听任矫谀,威虐黎献,华夷震悚,内外崩离,知尔无辜,为彼致害。”

  下一句罗列李从珂的罪名。本非公族,指他本姓王,因其母为李嗣源的侍妾,跟着成为养子,议论的还是即位的正当性。

  诛剪骨肉,绝大多数人恐怕认为,指的是杀死鄂王李从厚之事,实则不然。

  石敬瑭杀尽李从厚从骑,这件事里同样有不光彩的一份,怎会陷自己于不义?

  结合上文,此处的骨肉指的正是石敬瑭自己,再次强调身为李嗣源继承者的身份,这才说得通。

  原来所谓父事契丹,并非单纯的卑躬屈膝,迂回得到传承名分,才是背后的政治考量。

  十一月十四日,己亥。

  石敬瑭御崇元殿,降制曰:“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大赦天下。”

  是日,授官河东幕府僚属,搭起新朝班子的骨架。

  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守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

  节度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守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

  观察判官薛融为吏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

  节度推官窦贞固为翰林学士;

  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客将景延广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典客李守贞为客省使。

  石敬瑭颁布的第一道制令,抹去应顺、清泰两个年号,意味着直接继承李嗣源的皇位。

  制令所述“一应明宗朝所行敕命法制,仰所在遵行,不得改易”,奠定了新朝的治国基调,他要借助岳父的声望口碑,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

  而年号天福,在石敬瑭心中,得契丹助力,绝处逢生,的确是天降之福。

  ……

  使者回禀赵德钧,耶律德光拒绝己方要求,册立石敬瑭为帝。

  事已至此,赵德钧终于放弃与契丹交涉的念头,在朝廷屡次颁旨催促之下,开始进兵。

  十一月十五日,庚子。

  赵德钧奏,大军至团柏谷,前锋杀蕃军五百骑;

  范延光奏,军至榆次,蕃军退入河东川界;

  潘环奏,隰州逐退蕃军。

  十一月十七日,壬寅。

  赵德钧奏,军出谷口,蕃军渐退,契丹国主现驻柳林,位于晋安寨南面三十里。

  三路援兵发力,向太原围拢而去,压迫契丹游骑的活动空间,逼使其不得不收缩兵力。

  团柏谷,距晋安寨不过百里,疾行一日可至;榆次,距晋安寨仅五十里,汾水一川之隔。

  寨中,张敬达余部尚有五万人,马万匹,战力犹存。

  各路援军互为犄角,超过十万大军内外夹攻,一旦发起决战,形势对哪方有利,不言而喻。

  眼看局势向好,张敬达解围有望,不出意外的,又出了意外。

  赵德钧向朝廷提出新的要求,请授赵延寿节制镇州,成德军节度使一职。理由是自己远征在外,幽州势孤力单,欲使赵延寿前往镇州,左右便于接应。

  他只带三千银鞍直赴援,幽州本处兵马未动,如何就空虚了。

  何况耶律德光倾国之力赴援河东,哪里还有余力侵扰幽燕,这理由也只能哄骗孩童。

  赵德钧与契丹谈不拢,便想从朝廷这边再捞些好处,幽州镇州两处雄藩在手,即便事后李从珂翻脸,亦有一战之力。

  “延寿方击贼,何暇往镇州?”

  李从珂一开始尚有耐心,答应赵德钧的请求,但需等讨平河东之后:“俟贼平,当如所请。”

  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谁知道事后能否兑现。只有眼下才能拿捏皇帝,赵德钧怎肯放过肆意要价的大好机会,累表求之不已。

  李从珂抑制不住怒火,丢下一句狠话。

  “德钧父子坚欲得镇州,何意也?苟能逐退胡寇,虽要代予位,亦甘心矣。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毙耳。”

  然而他此前一着失误,把御营兵马错付给了赵延寿,李从珂再也奈何不得这对父子。

  见朝廷不从己愿,赵德钧故技重施,尽管敌军近在眼前,就是拖延不肯进兵,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此时的晋安寨中,高行周、符彦卿率骑军数度出战,皆因众寡不敌,无功而退。

  进入十一月,刍粮乏绝,杀马为食,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战马缺了草料,羸弱不堪上阵,能够作战的数量一日复一日减少,高行周、符彦卿每次组织发起的反击愈发没了威胁,最终只得困守营中。

  副招讨使杨光远向主将张敬达提出建议:“少时人马俱尽,不如奋命血战,十得三四,犹胜坐受其弊。”

  张敬达虽不知外界消息,坚信朝廷援兵必至,否决了杨光远的突围提议。

  “更少待之。”

  杨光远目光闪动,似乎起了别样心思,立刻低头应声遵命。

  那瞬间的神色异常,没有逃过高行周的锐目,已经看在眼里。

  没过几日,杨光远与马军都指挥使安审琦结伴前来,改劝不如降于契丹,为张敬达一口拒绝。

  “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况降敌乎!”

  张生铁人如其名,心如铁石,其言掷地有声。

  “今援兵旦暮至,且当俟之。必若力尽势穷,则诸军斩我首,携之出降,自求多福未为晚也。”

  言罢负手背过身去,不愿再多看二人一眼。

  杨光远目视安审琦,眉毛往上挑了两挑,安审琦不忍谋杀主将,微微摇头拒绝,这一幕又被高行周收在眼底。

  张敬达的牙兵在虎北口一战,拼死斩杀北院夷离堇敌鲁古,伤亡殆尽,身边缺乏亲兵护卫。

  高行周既知杨光远欲图主将,常亲引壮骑尾随,暗中戒备提防。只是杨光远阴谋未显,理由却不便挑明。

  张敬达不知其故,谓人曰:“行周每踵余后,何意也?”

  高行周不料自己一片忠诚,反被主帅怀疑存有异心,无奈传令,撤去保护张敬达的人马。(注1)

  他仰首望天,深吸一口气,长呼而出,瞬间化作一蓬白雾。

  只觉胸中抑郁难消,高行周扯开衣襟,任由冬月寒风吹拂,冷彻入怀,刺骨生疼。

  自五月出征到现在,季节由夏至冬,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之久。

  高行周不禁想道,打从几个孩子记事之日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家那么长时间,不知这次能否平安归家,见到妻儿呢?

  晋安寨自九月十六日被围,至十一月末,已经坚守七十余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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