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声响了半夜。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像一个人在远处走来走去，走不近，也走不远。韩小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黄药师在想什么——他天性多疑，觉得她手里握着神药，一定会借机要挟他。他不肯低头，又不肯放弃，所以才不走，就在这里耗着，像一只绕着烛火飞了一夜的蛾。箫声忽然停了。不是慢慢歇下来的，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戛然而止。
房门被敲响了。不重，但很急促，像有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韩小莹披衣下床，打开门。苏净水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灰色的僧袍上，照在她清瘦的面容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韩小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悲悯，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急切。
“韩施主，你若没睡，咱们可以谈谈吗？”
韩小莹不敢怠慢这位明教教主、天下第一神医，连忙侧身让开。“菩萨请进。”
苏净水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韩小莹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她寒暄了几句，说了说山中的天气，说了说草庐里新种的草药，说了说女童最近功课不错。韩小莹耐心地应着，知道她不是在说这些。果然，苏净水忽然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深很远。
“韩施主，你知道贫尼为什么会出家吗？”
韩小莹精神一振。“愿闻其详。”她在心里加了两个字——慢一点，说慢一点，对八卦的尊重就是慢慢听。
苏净水轻叹了一声，目光从韩小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当年华山论剑，贫尼以杂学——尤其是医术——得到了黄药师的敬重。下山之后，他邀贫尼去桃花岛，共研九花玉露丸的配方。贫尼欣然前往。”她顿了一下，“谁想——就遇到了冯蘅。”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苏净水的眼中波光流转，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海风习习的桃花岛上。“三个月。贫尼在岛上住了三个月。冯蘅就像毒药一样，霸道的、不可抗拒地占据了贫尼的心。贫尼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人。”苏净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羞怯，也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像一潭深水，水面上没有波澜，水底下什么都有。
韩小莹本来以为要听苏净水爱上黄药师的大戏，没想到剧情转了这么大一个弯，听得更是心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贫尼只以为自己病了。”苏净水继续说，“以教务为由匆匆离开桃花岛，想着从此不见，也就没有关系了。可万没想到——相思入骨，绵绵难销，折磨得贫尼难以自持。贫尼无路可走，只能拜入佛门，寻一丝清净。”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韩小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韩施主，你会不会觉得贫尼是个无耻之人？”
韩小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美国女诗人狄金森，想起她和女友苏珊的故事。她们彼此有情，被世俗逼得分开。狄金森没有出家，但她隐居在山林里，把所有思念都倾注在诗中，一首一首，写了三十年。最后两个人郁郁而终。仔细想想，她们什么也没做错，不过是外人看不过眼，就随意伤害她们。对她们，又何尝公平？
“菩萨，我知道一个女诗人。”韩小莹的声音很轻，“她像您一样。她和她的爱人被逼分开，她隐居山林，把所有的思念都写进诗里，写了三十年。最后两个人都郁郁而终。可她们什么也没做错——不过是外人看不惯罢了。”她没有提名字，她不知道狄金森在这个时代叫什么。苏净水没有问。她只是听着，眼眶慢慢地红了。
苏净水这辈子，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些事。她以为说出来了，会被看不起，会被嘲笑，会被当成疯子。她没想到，韩小莹不但没有看不起她，反而理解了她。她长诵一声佛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颤音。
韩小莹等她平静下来，轻声问道：“菩萨，您是想让我救黄夫人，对吗？”
苏净水点了点头。
“请您转告黄药师，我不会为难他。”韩小莹的语气很平静，“但这药是我家传的，他想要，得先拿出诚意来。”
苏净水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姑娘，贫尼问你一事——你说你得过彭耜的指点，欧阳锋说稼轩先生传过你剑法。你的师父，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韩小莹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是我的师父。我本来有一个传我越女剑法的师父，已经过世了。”
苏净水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若贫尼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韩小莹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她知道，苏净水这时候忽然提出收徒，多半是为了救冯蘅——收了徒弟，才好开口。但不管怎样，她得到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明教教主、天下第一神医的弟子，这个身份，比什么“越女剑传人”硬气多了。她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徒儿拜见师父！”
第二天，苏净水请黄药师、欧阳锋二人观礼，正式收韩小莹为开门大弟子。没有香案，没有红烛，只有几碟素果，一盏清茶。苏净水端坐上位，韩小莹跪在前面，双手奉茶。苏净水接过，喝了一口，将茶碗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三卷手抄的武功心法，递给韩小莹。
“这是为师多年心血所系。一为医术，二为内功，三为散功神掌。你好生研习，不可懈怠。”
韩小莹双手接过，捧在怀里。
欧阳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暗忖——不管韩小莹将来加不加入明教，作为教主的大弟子，她在明教的地位都低不了。这样的身份，嫁入白驼山，似乎也不是不行。他自觉已经搭了一个侄子进去，再多搭点什么就亏了。所以轮到他送贺礼的时候，只送了一对普通的白驼山玉佩，不轻不重，不疼不痒。
黄药师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册子，递给韩小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带着几分东邪特有的狡黠。
“听说韩女侠是越女剑传人，黄某这里有一本陶朱公手抄的越女剑谱。世人都说，真正的越女剑法，就藏在这本剑谱之中。黄某鲁钝，参悟不透。就看韩女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韩小莹双手接过，心里暗道——送礼太有东邪的味道了。听着是珍宝，实际上是在刁难人。陶朱公是范蠡，越女剑是越女传下来的，范蠡怎么可能会越女剑法？这不是摆明了说“我给你一本看着像宝贝其实没什么用的东西，你能参透算你本事”吗？但她还是恭恭敬敬地收下了。
“多谢黄岛主。请黄岛主与我们同行，待我见过兄长们之后，一定会去救令夫人的。”
黄药师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韩小莹又留了几日，跟着苏净水学习本门武功的入门心法。她学得很快，苏净水很满意。临走那天，苏净水在门口送她，拉着她的手，叮嘱道：“你的散功神掌，路子走得有点偏。这掌法化解外力最是精妙，但练得不妥，容易伤及自身。你每隔一段时日，就来为师这里一趟，为师替你纠正。”
韩小莹点头答应。苏净水看着她上船，看着船离岸，看着船帆升起，在晨风中鼓满。她站在那里，一直看到船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江面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当天，明教的飞鸽传书从幕阜山飞了出去，飞向各处分舵。信上只有一行字——“教主新收开门大弟子韩小莹。见此人如见教主。各分舵随机接应，不得有误。”
（第一百一十章完）
房门被敲响了。不重，但很急促，像有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
韩小莹披衣下床，打开门。苏净水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灰色的僧袍上，照在她清瘦的面容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韩小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慈祥，不是悲悯，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急切。
“韩施主，你若没睡，咱们可以谈谈吗？”
韩小莹不敢怠慢这位明教教主、天下第一神医，连忙侧身让开。“菩萨请进。”
苏净水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韩小莹倒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她寒暄了几句，说了说山中的天气，说了说草庐里新种的草药，说了说女童最近功课不错。韩小莹耐心地应着，知道她不是在说这些。果然，苏净水忽然放下茶杯，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深很远。
“韩施主，你知道贫尼为什么会出家吗？”
韩小莹精神一振。“愿闻其详。”她在心里加了两个字——慢一点，说慢一点，对八卦的尊重就是慢慢听。
苏净水轻叹了一声，目光从韩小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当年华山论剑，贫尼以杂学——尤其是医术——得到了黄药师的敬重。下山之后，他邀贫尼去桃花岛，共研九花玉露丸的配方。贫尼欣然前往。”她顿了一下，“谁想——就遇到了冯蘅。”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苏净水的眼中波光流转，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海风习习的桃花岛上。“三个月。贫尼在岛上住了三个月。冯蘅就像毒药一样，霸道的、不可抗拒地占据了贫尼的心。贫尼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人。”苏净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羞怯，也没有躲闪，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像一潭深水，水面上没有波澜，水底下什么都有。
韩小莹本来以为要听苏净水爱上黄药师的大戏，没想到剧情转了这么大一个弯，听得更是心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贫尼只以为自己病了。”苏净水继续说，“以教务为由匆匆离开桃花岛，想着从此不见，也就没有关系了。可万没想到——相思入骨，绵绵难销，折磨得贫尼难以自持。贫尼无路可走，只能拜入佛门，寻一丝清净。”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韩小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韩施主，你会不会觉得贫尼是个无耻之人？”
韩小莹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美国女诗人狄金森，想起她和女友苏珊的故事。她们彼此有情，被世俗逼得分开。狄金森没有出家，但她隐居在山林里，把所有思念都倾注在诗中，一首一首，写了三十年。最后两个人郁郁而终。仔细想想，她们什么也没做错，不过是外人看不过眼，就随意伤害她们。对她们，又何尝公平？
“菩萨，我知道一个女诗人。”韩小莹的声音很轻，“她像您一样。她和她的爱人被逼分开，她隐居山林，把所有的思念都写进诗里，写了三十年。最后两个人都郁郁而终。可她们什么也没做错——不过是外人看不惯罢了。”她没有提名字，她不知道狄金森在这个时代叫什么。苏净水没有问。她只是听着，眼眶慢慢地红了。
苏净水这辈子，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起过这些事。她以为说出来了，会被看不起，会被嘲笑，会被当成疯子。她没想到，韩小莹不但没有看不起她，反而理解了她。她长诵一声佛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颤音。
韩小莹等她平静下来，轻声问道：“菩萨，您是想让我救黄夫人，对吗？”
苏净水点了点头。
“请您转告黄药师，我不会为难他。”韩小莹的语气很平静，“但这药是我家传的，他想要，得先拿出诚意来。”
苏净水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姑娘，贫尼问你一事——你说你得过彭耜的指点，欧阳锋说稼轩先生传过你剑法。你的师父，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韩小莹摇了摇头。“他们都不是我的师父。我本来有一个传我越女剑法的师父，已经过世了。”
苏净水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若贫尼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韩小莹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她知道，苏净水这时候忽然提出收徒，多半是为了救冯蘅——收了徒弟，才好开口。但不管怎样，她得到的好处都是实打实的。明教教主、天下第一神医的弟子，这个身份，比什么“越女剑传人”硬气多了。她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徒儿拜见师父！”
第二天，苏净水请黄药师、欧阳锋二人观礼，正式收韩小莹为开门大弟子。没有香案，没有红烛，只有几碟素果，一盏清茶。苏净水端坐上位，韩小莹跪在前面，双手奉茶。苏净水接过，喝了一口，将茶碗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三卷手抄的武功心法，递给韩小莹。
“这是为师多年心血所系。一为医术，二为内功，三为散功神掌。你好生研习，不可懈怠。”
韩小莹双手接过，捧在怀里。
欧阳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暗忖——不管韩小莹将来加不加入明教，作为教主的大弟子，她在明教的地位都低不了。这样的身份，嫁入白驼山，似乎也不是不行。他自觉已经搭了一个侄子进去，再多搭点什么就亏了。所以轮到他送贺礼的时候，只送了一对普通的白驼山玉佩，不轻不重，不疼不痒。
黄药师送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的册子，递给韩小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带着几分东邪特有的狡黠。
“听说韩女侠是越女剑传人，黄某这里有一本陶朱公手抄的越女剑谱。世人都说，真正的越女剑法，就藏在这本剑谱之中。黄某鲁钝，参悟不透。就看韩女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韩小莹双手接过，心里暗道——送礼太有东邪的味道了。听着是珍宝，实际上是在刁难人。陶朱公是范蠡，越女剑是越女传下来的，范蠡怎么可能会越女剑法？这不是摆明了说“我给你一本看着像宝贝其实没什么用的东西，你能参透算你本事”吗？但她还是恭恭敬敬地收下了。
“多谢黄岛主。请黄岛主与我们同行，待我见过兄长们之后，一定会去救令夫人的。”
黄药师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韩小莹又留了几日，跟着苏净水学习本门武功的入门心法。她学得很快，苏净水很满意。临走那天，苏净水在门口送她，拉着她的手，叮嘱道：“你的散功神掌，路子走得有点偏。这掌法化解外力最是精妙，但练得不妥，容易伤及自身。你每隔一段时日，就来为师这里一趟，为师替你纠正。”
韩小莹点头答应。苏净水看着她上船，看着船离岸，看着船帆升起，在晨风中鼓满。她站在那里，一直看到船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江面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当天，明教的飞鸽传书从幕阜山飞了出去，飞向各处分舵。信上只有一行字——“教主新收开门大弟子韩小莹。见此人如见教主。各分舵随机接应，不得有误。”
（第一百一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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