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宴散场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不是彻底干净的那种停,地上还有水,酒店门口两排灯照下去,青黑色的地砖像蒙着一层薄油。来宾一个接一个离场,车灯亮了又灭,侍者弯着腰替人开门,笑得很标准,像刚才宴会厅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其实也确实没人会在门口提起韩承。

  这种地方,出事的时候很热闹,散场的时候反而安静。好像只要门一关,乐声一停,所有脏东西就该跟着桌布一起被收走,第二天再换一张新的铺上去,谁都还是体面人。

  沈砚站在台阶下,没立刻上车。

  顾临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催。司机把车开过来,停得很稳,轮胎压过水痕,发出一点很轻的“沙”声。风有些凉,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人后颈发硬。

  沈砚没说话,他今晚本来该赢得很痛快。韩承跪了,录音放了,满堂权贵连坐都不敢坐。照理说,这种时候应该有点什么情绪,痛快也好,发狠也好,至少心里该有个明确的落点。可他没有。

  他脑子里一直是那张照片。

  不是韩承跪着的样子,不是陆天河在灯下第一次没有笑的脸,是那张旧照片。边角发黄,画面有点旧,父亲站在中间,母亲站在父亲身后不远,神情平静得过分,平静得像那一天什么都没发生,像她只是站在那里,替谁拿过一件衣服,或者刚刚听完一段并不算重要的话。可越是那样,越让人心里发寒。有些表情是不能细看的。尤其是你开始怀疑她的时候,再看,就什么都不对了。

  “回旧宅?”顾临雪终于问了一句。

  沈砚像是没听见,过了两秒才说:“回医院。”

  顾临雪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拉开车门先让他上去。

  车里很安静,司机不说话,顾临雪也不说话。她平时并不是多话的人,这会儿就更安静了,像故意把空间让给他。可有时候,别人越给你空间,脑子里的东西越挤得厉害。

  沈砚靠在后座,眼睛没闭,视线落在车窗外飞快往后退的灯影上。玻璃上偶尔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一层,又被外面的光切碎。那张脸看起来有点陌生,像刚打过一场架,却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陆天河最后那几句话,也一直没散。

  “你以为你回来,是复仇。可你知不知道,当年要你父亲死的人,不止我。”

  还有那张照片。

  还有最后一句——

  “你救醒她。问问她,当年是谁亲手开的门。”

  这句话最恶心的地方,不在它指向谁,而在它会自己长。你不去想,它也会在脑子里慢慢长出来,长出一个你根本不想碰的形状。

  车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住院楼外还亮着灯,灯光发白,夜里看过去总有种不近人情的干净。门口自动门开开合合,偶尔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压出空荡荡的回响。夜班护士站那边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只觉得疲惫。

  沈砚下车后没有立刻上楼,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风。那风一点都不舒服,带着医院四周特有的凉意和潮气。可他还是站着,像是要靠这点冷把自己脑子里那股发胀的感觉压下去。

  顾临雪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份薄薄的文件袋。

  “你让我查的东西,先到了这些。”她说。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现在?”

  “你不是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吗?”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也不带催促,倒像是在替他把一句不好听的实话说出来。

  沈砚顿了一下,还是把文件袋拿了过去。袋子摸起来很普通,纸边有点硌手。他一时没打开,只是捏在手里。两个人一起进了住院楼,电梯上行的时候,里面只有他们两个。镜面不太干净,能照出人影,但照不清表情。顾临雪看着电梯门,忽然问:“你今晚不太对。”

  沈砚没抬头,“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这回答有点直。

  沈砚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我以前也没多吵。”

  “那不一样。”顾临雪说,“以前是你懒得说,今天是你在压。”

  电梯“叮”了一声,到层了。门开了,外面的走廊空得很,白炽灯照得地面发亮。沈砚先走出去,像是没听见她后面那句似的。顾临雪也没再追,只跟着他往病房那边走。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只开了一盏小灯。他母亲还没醒,呼吸机已经撤了,只留监测仪和输液架。房里有一股很淡的药水味,混着一点温水放久了的味道,不难闻,就是叫人心里发闷。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有水珠,边上还压着一小包纸巾。

  这些细节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可真到了夜里,人心里乱的时候,什么都显得很清楚。

  沈砚站在床边,看了很久,久到顾临雪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母亲睡得很沉,脸色还是白,但已经不是那种下一秒就会断气的白。头发散在枕上,眼角的细纹在这盏小灯下显得很深。她这些年老得比别人快一点,不只是因为病,也因为心里一直压着东西。这个沈砚不是不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现在还能像以前那样看她,他脑子里又浮出那张照片。

  同样是这张脸,只是年轻很多,站在父亲身后,不远不近。你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个站位太近了;你说她参与了什么,那种平静又太自然。越看越像一个局,一个你无论往哪边想都会难受的局。

  “打开看看吧。”顾临雪在后面低声说。

  沈砚这才回神,他走到窗边那张小桌前,把文件袋拆开。里面不是病历,也不是警局笔录那种正式档案,而是从医院旧库里翻出来的转档残页。纸张已经有点发脆,边角泛黄,有一页还带着很淡的潮痕,像是曾经被什么水浸过。

  最上面一页,是当年母亲被秘密转院时留下的一段调档记录。不是很完整,有些行已经被模糊处理过,明显是后来又被人动过手脚。时间、部门流转、签字医生,都能看见一半,剩下一半像被故意磨掉了,只留下很浅的印子。

  沈砚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得不算快。他其实希望自己能翻慢一点,慢一点,后面就晚一点来。可纸也就那么几张,很快就翻到底了。

  顾临雪站在他旁边,伸手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指给他看:“这个。”

  那是一页调档附注,上面提到,在父亲出事前三天,母亲曾于傍晚离开过家里,去向未登记。离开时间七小时零二十分钟,回家时是深夜。理论上,这种时间段的出入记录不该单独写在医院调档里,除非她那几天精神状态、安置地点、保护等级都和这个外出有关。

  更怪的是,去向那一栏被抹掉了。

  不是简单划线,是后来用药水洗过,又压了另一层印章,想让人以为那一栏本来就是空的。可老档案做得再干净,总会留痕。顺着灯斜着看,能看见底下隐约有手写笔划残影。

  沈砚盯着那一行,很久没说话。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开始往最坏的地方想了。

  七个小时。

  在父亲出事前三天。

  去向被抹掉。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巧合。

  可他偏偏还想给自己留一点缝。他想,也许不是去见人,也许只是转院前某个必须办的程序;也许那一栏之所以被抹掉,是因为涉及保密;也许……

  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在最不愿承认的时候,先替自己找台阶。

  “还有别的吗?”他问。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顾临雪看着他,像是想判断他现在到底能不能接得住下一句。她其实很少犹豫,可这一次,她是真的停了一下。停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明显了,才把另一张纸翻过来。

  “有件事,我本来想等你妈醒了以后再说。”她说。

  沈砚没接话,只抬眼看她。

  “但现在……也没太大区别了。”

  她把纸放到桌面上,手指在其中一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那是另一段旧库备注,不算正式记录,更像是当年做事的人顺手留的一句线索。很短,几乎像废话。写的是:“夜外出,接洽周姓中转。”

  周姓。

  就这两个字,却像针一样一下扎下来。

  沈砚盯着那行字,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很大,就很轻的一沉。

  “姓周?”他问。

  “是。”

  “周家?”

  “还不能完全确认。”顾临雪说,“但能在那种时候碰到她、又值得单独被记一笔的‘周姓中转’,不可能是普通人。”

  沈砚把那张纸拿起来,纸边在他手里轻轻颤了一下。他自己没发现,可顾临雪看见了。她没说破,只继续补了一句:“你母亲当年离开的那七个小时,去见的人,姓周。”

  病房里一下静了,安静得连监测仪上那一声声规律的“滴”都显得有点烦。

  沈砚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半晌没动。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周子昂,也不是周父,而是周家那个更模糊、更沉的影子。很多事情忽然被一根很细的线牵到一起:照片、门、调档、周家这些年莫名其妙攀上的某些线,还有今晚周子昂那副明明快死了还硬要端着的样子。

  有时候,一件事最可怕的不是你看见了答案,而是你开始发现,很多原本像碎屑的东西,慢慢能拼到一起了。

  他把纸放下,动作不重,却有点硬。

  “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刚拿到没多久。”顾临雪顿了顿,“我没打算瞒你太久。”

  “太久是多久?”

  这话不算重,可味道不太对了。

  顾临雪沉默了一下,没正面回,只说:“你现在心里已经够乱了,我不想再往上添一刀。”

  “可你还是添了。”沈砚说。

  顾临雪看着他,像是想解释,又没解释。因为这种时候解释什么都像借口。她确实在衡量,也确实有一瞬想压一压。不是怕真相,是怕他今晚刚把韩承拖出去,转头就被另一刀从家里捅穿。

  可这种怕,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我再去翻一遍旧档库。”她最后只说,“这条线不一定只通向周家,也可能通向周家背后的人。”

  沈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转过身,又去看病床上的母亲。

  这一回,他看得更久了。那种感觉很怪。你知道床上躺着的人是你妈,是那个小时候冬天替你掖被角、半夜起来摸你额头、明明自己身体不好还总说“我没事”的人。可与此同时,另一张看不见的纸也摆在你眼前,告诉你:她在那一夜前几天,去见了一个姓周的人,而这件事被人刻意抹掉了。

  人怎么可能一下接受这种事。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陆天河算进去了。照片也好,档案也好,会不会都是有人故意往他面前摆的?可转念又觉得,这种怀疑其实没多大用。就算有人在推他往这个方向看,也得先有东西在那里,才推得动。

  “她醒了以后,我问。”他忽然说。

  顾临雪点了点头,“嗯。”

  “如果她不说呢?”

  这话一出来,顾临雪没有立刻接。她看了眼病床上的女人,又看了看沈砚,最后轻声说:“那就继续查。你现在已经知道方向了,总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连该往哪儿下手都不知道。”

  沈砚没再说什么。

  顾临雪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便悄悄退出去了。门关得很轻,只留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缝。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细细一条,照在地面上。

  病房里只剩沈砚和床上的母亲,还有机器声。

  滴。滴。滴。

  这种声音平时不会觉得怎样,夜里却能听得人心烦。

  他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椅腿有一点晃,坐下去会轻轻响一声。他手臂搭在膝上,低着头,眼睛却没闭。那份旧档案还摊在桌上,纸页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掀起一点边,又落回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口渴,伸手去拿床头那杯水,手都碰到杯壁了,又停住。水早凉了,喝了也压不住心里那股燥。

  于是他又把手收回来,这个动作很小,做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有些迟疑,不是遇到大事才会有,是连拿一杯水都会卡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不知道几点了,走廊上偶尔有推车经过,轱辘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楼下急诊方向像是来了新病人,远远传来几句带着哭腔的喊声,听不清,只能分辨出那种又急又乱的味道。医院就是这样,谁的天都能塌一点,可灯永远亮着,门也永远开着,像世界根本不会因为某个人撑不住就停一下。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还有“周姓中转”四个字。它们翻来覆去地碰,碰得他心里发木。

  楼下,苏蔓的车停在住院楼外侧的小停车区。她没开大灯,只留了示宽灯,车里很暗,手机屏幕一亮一灭,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断断续续。她其实早就来了。慈善宴散后,她回家换了衣服,坐了十几分钟,又觉得不对,还是开车来了医院。

  她没敢上去,不是怕见沈砚,是怕见到之后,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消息框里,她打了一行又一行:

  “阿砚,阿姨怎么样了?”

  删掉。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

  删掉。

  “今晚的事,我不是故意……”

  删掉。

  她删得有点烦了,把手机丢到副驾上,过了会儿又捡回来。车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她下意识把脸偏开,像怕被谁认出来。其实根本没人会注意她,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这种偷偷停在楼下、不敢上去又不肯走的样子,很难看,难看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

  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像是站在门外的人。以前她不是没见过沈砚沉默的时候,可那时候她心里总有底——他再沉默,再闷,再没出息,至少是她伸手能碰到的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连发一条消息,都要想半天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人一旦开始想“我还有没有资格”,其实就已经输了。

  她靠在座椅上,眼睛有点发酸。不是想哭,就是憋得慌。她忽然有点恨周子昂,恨周家,恨今晚所有看热闹的人,可这种恨里最重的那一部分,最后还是绕回自己身上。

  因为如果她当初没退得那么干脆,如果她在医院门口没有那样站着说话,如果她不是每次都先算自己……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样。

  可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最后只打了三个字与一个符号:“还好吗?”

  打完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屏幕暗掉了,车里重新陷回那种闷闷的黑。

  病房里,沈砚忽然睁开眼。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有种很轻的心悸,像是哪里有个人正看着这层楼,或者说,正对着某扇亮着灯的窗户犹豫。他皱了下眉,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窗帘没拉严,能看到楼下停车区一角,一辆车的示宽灯很暗,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没多想,或者说,想到了,也没心思去确认。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点缝拉严了。指尖碰到窗帘布料,有点凉。转身的时候,床上的母亲像是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沈砚脚步顿住,立刻看过去。她眼睛没睁开,只是手指好像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也许是梦里的反应,也许是快醒了。可就是这个很小的动作,让他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更重了一点。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你到底……”他开了个头,又停住,后半句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更像人问,哪一句又更像拘审。

  机器还在滴答作响。

  夜很深了。

  桌上的旧档案没有收,纸页摊在那里,像一只没闭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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