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六每次都摇头。

  “我要跟着白师傅,别的地方我不去。”

  管理官去找白诺谈。

  白诺反正就是一句:“他离开,我就不干了,您看着办。”

  管理官只好作罢。

  好在白诺升得够快,很快就进了军官特护病房,一个能带学徒的高级岗位。

  杨小六跟着她,保住了。

  进入军官特护病房的第三天,白诺接手了一位高级军需官缝合护理工作。

  这个军需官姓田中,军衔是中佐,左肩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缝了八针就处理完了,但院方要求他住院观察三天。

  田中是个话多的人,在病床上躺不住,每天都找白诺聊天。

  “你的缝合技术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军医都好,在哪里学的?”

  “殡仪馆,给死人缝的多了,自然就熟练了。”

  “给死人缝和给活人缝有什么区别?”

  “活人会喊疼。”

  田中笑了,笑完就开始拉家常,说自己是九州人,家里有个五岁的女儿,来上海之前在名古屋的后勤部门管仓库。

  白诺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不冷不热地把关系维持在一个恰当的距离上。

  田中住院的第二天下午,隔壁床位住进来一个新病人。

  联队副官,姓野村,大尉军衔,右臂被子弹贯穿,左肋有两处弹片嵌入伤,外科已经做了取出手术,送到特护病房等缝合。

  白诺给野村做伤口检查的时候,田中在旁边的床上跟他打了个招呼。

  “野村君,你怎么也住进来了?”

  “苏州河那边打了三天,我运气不好,被狙击手打了一枪。”

  野村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亢奋,跟田中说话的声音大了两分。

  “不过我们赚大了,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夜战的时候抓了一队中国兵,十二个人,弹药全打光了,一颗子弹都没有,就拿着空枪和刺刀在那里守。”

  田中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野村把声音又拉高了一点。

  “你猜我们怎么处理的?”

  “送战俘营了?”

  “战俘营人满了,上面说不收了。”

  野村脸上露出一种让白诺胃里翻涌的笑容。

  “我们在边上那个弄堂里浇了汽油,把他们绑在柱子上,点了。”

  田中兴奋地追问。

  “活的?”

  “哈哈哈,那肯定活的。”

  野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白诺正拿着镊子在他的右臂伤口边缘清理坏死组织,她的手腕稳得纹丝不动,呼吸也没有变化,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没有变。

  但她攥着镊子的那只手,指骨的关节已经泛了白。

  杨小六站在旁边的器械台后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右手正在口袋里握成拳又松开,握成拳又松开。

  白诺用余光扫了他一眼,杨小六的头压得很低,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转身取纱布的时候,脚尖轻轻踩了一下杨小六的鞋面。

  杨小六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野村还在说。

  “对了田中君,你管后勤的,下周那批补给什么时候到?我们联队的弹药快见底了。”

  田中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压低了一点。

  “弹药所那边已经备好了,后天凌晨走铁路线转运到虹口中转站,再从中转站分发到各联队。”

  “得快点啊,我那边坚持不了多久了啊。”

  “放心,我们从南翔那边绕过来,避开中国人的炮击区。”

  野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白诺把这两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在了脑子里。

  清创结束之后她开始填写护理记录表,笔尖在纸上写下野村的基础体征数据时,手腕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体温那一栏,她填的是四十度。

  心率那一栏,她填的是一百四十。

  实际上野村的体温是三十七度三,心率八十六,一切正常。

  填完之后她把记录夹插回床尾的铁架上,转身去给野村做正式的伤口缝合。

  右臂的贯穿伤她缝得很仔细,每一针都干净利落。

  左肋的弹片取出创面她也缝了,但在清创环节,她留了一点东西。

  两小块被弹片带入的衣物纤维碎末,藏在肋间肌的深层组织褶皱里,从外面看不出来,缝合之后被整齐地针脚盖住了。

  这些纤维会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开始引发局部感染,细菌从创口进入血液循环之后会迅速扩散。

  白诺收起器械的时候,野村还在跟田中吹嘘那些中国战俘被烧死时的惨叫声。

  她把工具箱合上,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对野村说了一句。

  “野村大尉,您好好休息,明天我来给您换药。”

  当天深夜两点,白诺穿着值班护士的白大褂走进了军官特护病房。

  野村躺在床上,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呼吸比白天粗重了许多,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野村大尉,你发烧了,我重新帮您包扎处理一下伤口吧。”

  他已经迷迷糊糊了,听完只点了点头,根本睁不开眼。

  白诺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他左肋的绷带拆开,用碘酒重新清洗了一遍创面,把那两块衣物纤维仔细地取了出来。

  伤口表面清理干净了,重新包扎上药,处置记录上写着例行检查无异常。

  但细菌已经通过创口进入了血液。

  第二天上午查房的时候,野村的体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八,心率一百三十多,整个人躁得在床上翻滚,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人的名字。

  值班军医拿过他的护理记录本看了一眼。

  “入院体温四十度,心率一百四十?”

  旁边的护士点了点头。

  “这是昨天白诺技师做的入院记录。”

  军医翻了翻前面几页,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

  “送来的时候就已经高烧了,怎么外科那边没注意?”

  “外科那边忙得连轴转,做完手术就往这边推,基础体征有时候顾不上测。”

  军医没再说什么,开了退烧药和抗菌药方。

  但野村的状况持续恶化,到了下午开始出现谵妄症状,双眼失焦,嘴里说着不连贯的词句。

  黄昏时分,院方的检查课派了一个人过来做病例复查。

  对着记录本和野村的身体状况做了半小时的比对,最后在报告上写了一行结论:

  患者入院前已存在严重感染迹象,细菌经创口扩散至血液循环系统,属战场伤口处置不及时导致的继发性败血症。

  很明显,跟缝合护理无关。

  当天晚上九点十七分,野村大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白诺正好在病房里做夜间巡查,听到监护仪的长鸣声走过去,左手搭上了野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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