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甲片碰撞的摩擦声被刻意压抑在夜风中。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将整个内苑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在四周高高举起,将半个夜空烤得发烫。

  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园子里大片大片盛开的西域花草。

  慕容渊站在一株足有半人高的牡丹前。

  这株牡丹名为“洛阳紫斑”,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玄去年亲自挑了江南的贡土,用马车一路护送进京的。花开并蒂,碗口大小,层层叠叠的紫色花瓣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妖异的光泽。

  当时钦天监和御史台的人跪满了一地,高呼天降祥瑞,大燕国祚绵长。

  “动手。”

  慕容渊看着地上的泥。这泥土肥沃松软,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腐叶气息,比外头百姓种麦子的黄泥地强了百倍。

  大太监魏英跪在慕容渊脚边,手里捧着一把刚从库房翻出来的铁锄头,抖得连锄头柄都握不住。铁器磕碰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动静。

  “陛下......”魏英的脑袋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瞬间破了一层皮,血水混着灰尘往下淌。

  “这可是魏紫啊!是崔太傅亲自移栽的祥瑞。这若是铲了,伤了龙脉地气,太后娘娘怪罪下来,奴才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魏英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周围几十个提着铁锹、拿着木桶的太监更是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在这个时代,毁坏世家进贡的祥瑞,等同于指着门阀的鼻子骂娘。更何况,这满园的花草,每一株的造价都够十个农户全家吃上三年。

  慕容渊的目光从那朵开得正艳的牡丹上挪开。

  他没有理会魏英的求饶。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霍烈面前,右手猛地探出,直接拔出了霍烈腰间的横刀。

  “锵!”

  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在死寂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容渊提着刀,走回那株紫斑牡丹前。

  没有丝毫犹豫。

  手腕一翻,刀锋带着风声斜劈而下。

  “咔嚓。”

  那株价值千金的祥瑞,连带着粗壮的根茎和硕大的花冠,被一刀两断。

  紫色的花瓣碎了一地,被慕容渊一脚踩进烂泥里,碾成了一滩散发着草腥味的残渣。

  魏英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昏死过去。

  “祥瑞?”

  慕容渊把横刀随手扔在地上,刀背砸出半寸深的泥坑。

  “这满园的锦绣祥瑞,能填饱大燕百姓的肚子吗?”

  慕容渊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太监们,声音里压抑着极其厚重的杀意。

  “若不能,便全是连杂草都不如的废物!”

  “朕再说最后一遍,翻地!”

  “今夜若是这块地翻不完,你们就全都去给这堆杂草陪葬!”

  魏英浑身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锄头。

  “挖!都给咱家挖!”魏英扯着尖细的嗓子怒吼。

  几十个太监哪还敢管什么祥瑞,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农具。

  名贵的西域兰花被连根拔起,进贡的罗汉松被砍断枝叶。那些平时太监们每天都要用清水擦拭叶片的奇花异草,此刻全被当成最廉价的垃圾,被扔到园子角落的假山后面堆成了一座小山。

  远处的阁楼上。

  几个听到动静的嫔妃披着衣服推开窗。

  她们只看了一眼,就被底下的阵仗吓得捂住了嘴。

  金吾卫的刀光在火把下晃得人眼晕,皇帝披头散发地站在烂泥地里,看着太监们把那些象征着皇家体面的花草全部砍碎。

  “陛下......莫不是中了邪?”一个妃子缩在柱子后面,声音打着颤。

  半个时辰后。

  御花园正中央的一分地被彻底翻开。黑色的土壤散发着潮湿闷热的气味。

  “退下。”

  慕容渊挥了挥手。

  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十步开外。

  霍烈和长孙明抬着那辆从沈飞农庄借来的蓝色小推车走了过来。

  推车上,两麻袋沾着黄泥的红薯安静地躺着。

  魏英赶紧凑上前,想要解开麻袋口。

  “滚开,别碰!”

  慕容渊厉喝一声。

  魏英吓得猛缩回手,退到一边。

  慕容渊亲自解开麻袋上的麻绳。他脱下外面那件满是污垢的锦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粗鲁地将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裁纸的犀角刀,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红薯。

  长孙明抱着那个空可乐瓶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心里推演。

  这土行仙丹蕴含地脉之气,若是直接埋下去,会不会把这御花园的土给烧焦了?或者招来什么地底的精怪?

  慕容渊没有管长孙明在想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短发青年靠在货架上说的话。

  切成块埋土里,几个月就能挖出一大串。

  慕容渊握着刀,刀刃抵在红薯粗糙的表皮上。

  他切得很慢。

  刀锋破开白肉,发出微弱的沙沙声。白色的淀粉浆液顺着切口渗出来,粘在刀刃上。

  他把一个红薯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四块,每一块都保留着一部分外皮。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切,但他以前看随军的农户切土豆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干的。

  切完四块,慕容渊拿着红薯块,走到刚翻好的黑土前。

  他没有弯腰。

  他直接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松软的烂泥里,冰凉的湿气瞬间浸透了丝绸布料,黑色的泥浆溅到了他的脸上。

  堂堂大燕开国皇帝,九五之尊,此刻就像一个最虔诚、最卑微的老农。

  他双手捧着那块带有泥土腥味的红薯,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

  双手扒拉着旁边的黑土,一点点盖在红薯块上。把大块的土捏碎,最后用手掌重重地压平。

  他在心里盘算。

  一分地,能种多少棵?

  他不知道间距。他只能按照当年带兵扎营时的规矩,把每一块红薯当成一座营帐,左右隔开一尺的距离,互不干涉,又能相互呼应。

  “主公。”长孙明提着灯笼走近两步,火光照亮了慕容渊满是黑泥的双手。

  “这仙粮......真能成吗?”

  慕容渊没有抬头。

  他继续切着第二块红薯,膝盖在泥地里往前挪了一尺。

  “成不成,大燕都只有这一条路走。”

  慕容渊把红薯按进土里,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黑泥。

  “只要这东西能在地里活下来,哪怕一亩地只出一千斤。到了秋收,朕就能拿到种子去皇庄大面积扩种。”

  慕容渊抬起头,看着夜空,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刀。

  “那帮世家门阀,仗着祖辈传下来的良田和粮仓,年年跟朕哭穷,年年逼着朕免他们的赋税。”

  “等这神物长成,大燕的命脉,就再也不用看清河崔氏的脸色了!”

  夜风吹过,卷起一丝泥土的凉意。

  长安城东,清河崔氏府邸。

  后院的书房里,名贵的鲸油蜡烛燃烧着,没有一丝黑烟,将宽敞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崔玄穿着一身宽大的青色儒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手里拨弄着一把白玉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书案上堆满了厚厚的账册。这些都是关中各州郡这个月的粮食调拨明细。

  朝廷国库空虚,北方还要防备匈奴,户部前两天又来崔府借粮了。

  崔玄在心里冷笑。借?那是肉包子打狗。只要卡住粮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泥腿子皇帝,就得乖乖把盐铁的专营权再让出两分来。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家主。”

  管家躬着身子站在门外,双手递进一个小巧的竹筒。

  “宫里刚传出来的急信。”

  崔玄停下拨弄算盘的手。

  他接过竹筒,挑开封口的蜜蜡,倒出一卷细小的羊皮纸。

  展开纸条。

  崔玄的目光在上面的字迹上扫过。

  起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当他看到“毁紫斑牡丹”和“带泥疙瘩种于烂泥”这两行字时,他拿着羊皮纸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太了解慕容渊了。

  那个男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性格暴戾但极度务实。他绝不会为了发疯去刨自家的后花园。

  拔了崔家进贡的牡丹,这是在打崔家的脸。

  半夜带着几个心腹,亲自动手种带泥的疙瘩?

  崔玄的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大燕所有的粮食品种。

  麦子、粟米、菽豆。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值得一个皇帝连夜封锁御花园,像个老农一样去跪在泥里刨食。

  纸条上写着“疑似仙粮”。

  崔玄冷哼了一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粮。就算有,也该出在他们这些钟鸣鼎食、底蕴深厚的世家门阀里。

  难道是那皇帝病急乱投医,被哪个走江湖的方士用什么障眼法给骗了?

  又或者,是皇帝为了不向世家低头,故意搞出这种神秘的阵仗,想要在朝堂上虚张声势?

  崔玄把羊皮纸凑到桌上的鲸油蜡烛前。

  火苗瞬间吞噬了羊皮纸,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和一股淡淡的焦臭味。

  火光映在崔玄的脸上,照出他眼角细密的皱纹。

  不管皇帝种的是什么,只要是长在土里的东西,就逃不出世家制定的规矩。

  崔玄拍了拍手上的灰烬。

  “去。”

  崔玄对着门外的管家吩咐。

  “派人连夜去通知御史台的王大人和张大人。”

  “明日早朝,让他们拿御花园毁坏祥瑞的事,好好参一本。”

  崔玄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老夫倒要看看,咱们这位陛下,明天在太极殿上,拿什么来堵满朝文武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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