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后侧暖阁,清净无风,昼暖夜安。

  陆引珠就此养伤,一晃三日。

  手背的烫伤经太医日日换药,红肿渐消,溃烂处结了一层浅褐色的薄痂,不再往外渗液,摸上去粗糙,像老茧,却已不再钻心地疼。颈侧那道簪尖划出的血口本就不深,收口比手伤快,如今只剩一道细细的红痕,若不凑近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底子太差了。冷宫三年早把身子熬空,如今新旧伤痛叠在一处,面色便始终不见好,苍白得像张薄纸,稍微走动快些,就要扶着床柱喘半天。

  这三日夜里,萧长烬夜夜来。

  他从不进内室,只站在雕花屏风外头,隔着一层素色纱帘,问三句话,走。

  “手还疼吗?“

  “太医按时换药了吗?“

  “膳食可还合口?“

  每次都是这三句,一字不差,问完便沉默,沉默片刻便离去,靴声落在金砖上,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陆引珠每次都跪在屏风另一侧,脊背直,声音稳:“回陛下,已无大碍。“

  不多说,不诉苦,连手腕上那阵阵隐痛,也压着没提。

  她还次次请缨,说想回御前侍奉,说抬手点香的差事尚能做,说不愿因一己伤病耽误分内之责。

  话说得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听起来像是一个安分守己、一心侍奉的本分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三日的“探望“,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考验。萧长烬每夜来,从不多坐,从不多问,问完便走,留下的不是温情,而是沉甸甸的打量。他在等她露出什么——是借伤卖惨,还是哭求名分,是诉说委屈,还是试探圣意。

  她便什么都不露,只是跪着,回话,等他离开。

  三日之后的第四夜,月色清寒,暖阁内烛火如常。

  这一次,萧长烬没有停在屏风外头。他绕过雕花素屏,走进内室,走到软榻边,在她旁侧坐下。

  他来得悄,坐得也静,没有说话,只伸出手,避开她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左手。他的指腹有薄茧,握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搭着,却在她浅浅结痂的手背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

  陆引珠没动,也没敢抬头看他。

  “你不必如此自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养好伤就够了,御前的差事不急。“

  “奴婢别无他求,“她垂着眼帘,声音轻而稳,“只求清白,只求能安分侍奉陛下。“

  萧长烬没有接话,只是拿眼看她。

  她苍白的脸在烛火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眉目温顺,姿态恭谨,三日以来一贯如此。他盯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良久,然后开了口。

  “你心中,先帝是什么样的人?“

  问话声落,暖阁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陆引珠心口骤然一缩。

  她垂着头,睫毛轻颤了一下,随即压住,面上依旧平静,只有藏在宽袖里的左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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