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空气闷得发稠。

  帆布顶棚被正午的日头晒透了,热量从上方整块地压下来,像一只烧热的铁掌扣在头顶。斜阳从帐篷侧面一道没系紧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夯实的泥地上画出一条刀刃似的光线,把整个空间劈成了冷暖两半。

  苏晚站在光线的暗面。

  那张旧电报纸就摊在行军床的床沿上,被林耀之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按着一角。纸面朝上的一面是普通的军事电文,油墨模糊,没什么看头。朝下的一面是蓝色编码。

  苏晚没有伸手去拿。

  林耀之看着她。他的眼睛因为失血过多而陷进了眼眶,但瞳仁里那道光却亮得不像一个正在养伤的人。

  “陶刚蠢归蠢,他是个收藏癖。”林耀之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的气音,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这张纸不是他写的。是他从一个阵亡的日军联络官身上搜来的。”

  “日军联络官。”苏晚重复了一遍。

  “矶谷师团的。”林耀之咳了一声,肋骨的旧伤让他整个人缩了一下,“军统的密码专家看了三天,说这套编码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日军密码体系,也不是英美法德苏的任何一种军事通讯格式。”

  他把纸推向苏晚半寸。

  “但你刚才在校场上看到它的时候,你的瞳孔缩了。”

  苏晚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林耀之是德国军事学院出来的人,观察力不输战场老兵,而且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审问的意思,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属于学者的好奇。

  “林团长想让我做什么。”苏晚问。

  林耀之的嘴角提了不到半毫米。

  “我想让你告诉我,这行编码是什么意思。”

  帐篷外面,马奎的嗓门突然拔高了八度,正在骂一个把枪油溅到裤腿上的新兵蛋子。那粗犷的四川话被帆布隔成了闷闷的轰鸣,像远处的雷声。

  苏晚低头看着那行蓝色字迹。

  编码由十二个字符组成。前四位是数字,中间两位是拉丁字母,后六位又是数字。排列方式、间距、字母与数字的穿插规则,和她穿越前在国家射击中心军械库里每天填写的弹药批次登记表上的格式一模一样。

  但不完全一样。

  前四位数字是“7792”。在她熟悉的那套系统里,这四个数字代表的是7.92毫米口径弹药的分类代码。中间两位字母是“KR”,对应的是“Kar”系列步枪的缩写。后六位数字她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解读,但以她的直觉判断,那大概率是某一批特定弹药的生产批次号。

  问题在于。

  这套编码体系是她穿越前所在时代的产物。2024年的。不是1938年的。

  它不可能出现在一个日军联络官的口袋里。

  除非。

  苏晚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毛瑟的枪带,皮革在掌心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她把这个动作伪装成了调整枪带的松紧。

  “这是一种弹药编码。”苏晚开口了。

  林耀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7.92毫米口径,Kar系列步枪专用。”苏晚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后面六位是批次号,指向一批特定的弹药。但这套编码格式不是日本人发明的。”

  “那是谁的?”

  苏晚抬起眼皮看着林耀之。

  “林团长,这个问题应该反过来问。”

  林耀之愣了一下。

  “这张纸是从日军联络官身上搜出来的,”苏晚的语速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重,“但编码本身不是日军的体系。那么问题不是'这行编码是什么意思',而是'日军联络官为什么会随身携带一套不属于他们自己的弹药编码'。”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帆布缝隙里灌进来的热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刀刃似的光线在泥地上移了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林耀之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运转。他是学院派,不是莽夫。苏晚这句话把整个问题的方向扭了九十度,从“你为什么认识这套编码”变成了“日军内部为什么存在一套来历不明的外来编码体系”。

  “你的意思是……”

  “日军在用一种我们不了解的情报渠道。”苏晚截断了他的话,声音干脆利落,像折断一根干树枝,“这套编码是他们从某个外部来源获取的技术资料。至于那个来源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如果林团长允许,我需要时间研究后面那六位数字。”

  她说“我不知道”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耀之。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林耀之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旧电报纸折好,递了过去。

  “拿走。”他说,“但我要你给我一个承诺。”

  苏晚接过纸的动作停在半空。

  “如果你查出来的东西足以影响战局,”林耀之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不管那个东西有多荒谬,有多不可能,你都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苏晚把电报纸折成原来的四方形,塞进上衣左胸的口袋里。纸面贴着她的胸口,隔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军服,和那颗九九式变形弹头做了邻居。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林耀之在背后又开了口。

  “苏晚。”

  “在。”

  “陶刚那件事,你做得对。”林耀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帐篷外面的蝉鸣都能盖过他,“但你以后少干这种出风头的事。你不是戏班子的角儿,你是枪。枪不需要观众。”

  苏晚没回头。

  “林团长,我知道。”

  她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像一盆热水兜头泼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谢长峥就靠在三步远的弹药车旁边。

  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和半截被晒红的脖子。驳壳枪枪套的搭扣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扣好了,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抵在左腕内侧的脉搏上。

  他没有问她林耀之说了什么。

  他只是偏了偏头,目光从帽檐底下扫过苏晚左胸口袋微微鼓起的那个四方形轮廓,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走吧。”他说,“马奎正跟新兵蛋子干仗,你不去拦,他能把人家裤腰带都扯下来。”

  苏晚跟着他往校场方向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半步左右,不远不近。谢长峥走在她右侧偏前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西面吹过来的、带着煤灰味的热风。

  苏晚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在指间翻了一下,又塞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苏晚不是普通人。

  她看见了。

  那是一块碎镜片。被子弹削出裂痕的、刻着“武运长久”四个字的剃须镜残片。

  校场上,马奎的嗓门正在以一种能传三里地的音量咆哮:“老子在滕县城墙上啃了三天干馒头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吃奶!你跟老子说不会打绑腿?你连裤子都不会穿!”

  小满蹲在阴凉处,双手捧着蔡司瞄准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晚走过来。

  远处铁轨方向传来沉闷的引擎声。又一列军列从东面开过来,车厢上刷着模糊的番号,在热浪里扭成了蛇形。

  苏晚把左手石膏夹板搁在毛瑟的护木上,指尖碰到了温热的枪身。胸口口袋里那张折成四方形的旧电报纸硌着她的肋骨,像一颗不肯融化的冰块。

  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六位数字。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个批次号对应的,是一种2024年才会被研发出来的、专门用于超远程精确射击的实验性弹药。

  一种还没有被生产出来的子弹。

  出现在了1938年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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