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的苹果树全被炸断了。

  树桩参差不齐地戳在泥地里,断面的木质纤维被冲击波撕裂成刷子一样的毛茬。有一棵粗壮的树桩还连着半截树干,树干上挂着一只没来得及落地的青苹果,被弹片削掉了小半边,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汁水沿着断面缓慢地往下淌。

  马奎蹲在最粗的那截断树桩旁边。

  他的膝盖压在泥地上,军裤的膝盖处磨穿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结了黑痂的皮肤。铜烟斗叼在嘴角,但没有装烟丝,空斗的铜盖在他呼吸的时候微微开合。铜斗的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刀疤——滕县白刃战留下的,那一刀差点把铜斗从木柄上劈飞。

  他在数人头。

  嘴形动了。没有声音。嘴唇在泥灰和干裂的死皮下翕合着,每翕合一次,下颌的肌肉就绷紧一下。

  一。

  他的目光从果园东侧开始,落在最近的一个人身上。那人靠着弹药箱坐着,右腿上缠着绑腿布条当绷带,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壳。

  二。

  往左,一个蹲在树桩后面检查枪栓的老兵。枪栓涩了,他在拿衣角反复擦。

  三。

  四。

  五。

  六。

  七。

  最后一个坐在果园的矮墙豁口上,背对着马奎。那人的肩膀很窄,后背上的军装被汗浸出了一大片泥色的痕迹。

  八。

  马奎数完了。嘴唇停了。

  他从头数了第二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都是八。

  三十七个人,剩八个。

  马奎把烟斗从嘴角取下来。铜斗朝下翻了个面。他的拇指弹了弹铜斗底部——一个习惯动作,每次抽完烟都要弹掉烟灰。但铜斗是空的。没有烟丝,没有烟灰。拇指弹在冰凉的铜面上,指甲和铜撞击的声音很闷,像隔了一层布。

  他盯着空铜斗看了一息。

  然后握住木柄,举起来,对准身前那截苹果树的断桩砸了下去。

  木柄从中间折断了。铜斗脱了柄,砸在断桩上碎成三片。铜碎飞出去的时候有一片的锋利边缘扎进了他的掌心,割开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出血很快。血从掌心的皱纹里渗出来,顺着指缝流到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在指尖上汇成一颗红珠子。红珠子挂了两秒,掉了,落在泥地上,被黄褐色的泥土瞬间吞没。

  马奎没哭。

  他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炭烫过。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血丝的颜色偏暗红,像在皮肤下面结了一层干痂。但那两只眼睛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干燥得好像眶骨里面的泪腺已经被烧焦了,被滕县的火、台儿庄的火、一路烧到皖北的火烧成了灰。

  他站了起来。

  流着血的手掌在裤腿上拍了两下。不是擦血。是那种站完军姿之后下意识拍裤缝的习惯性动作。拍完了他把手垂在身侧。血从掌心顺着手腕流到了小臂外侧,滴在裤腿的侧缝上,渗了进去。

  他看着八个人。

  八个人也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果园里安静得只剩风穿过断树桩时发出的呜呜声。那种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是树桩在替躺在泥底下的二十九个人呻吟。

  马奎张了张嘴。他的嗓子在这几天的嘶吼和硝烟里已经坏透了,声带像两片相互摩擦的砂纸。声音从砂纸的缝隙里挤出来,粗粝的颗粒感让每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再吐出来的。

  “等打完了鬼子,我请你们喝不兑水的高粱烧。”

  说完,他弯下腰。

  泥地上,断树桩的旁边,斜躺着一支步枪。枪托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前半截还连在枪身上,后半截歪在一边,断口的木质纤维翘得像一把凌乱的刷子。枪管弯了,弹仓的弹簧卡死了,枪机在半推膛的位置锁住不动了。

  这是张麻子的枪。

  马奎把断枪捡起来。他的手指绕过断裂的枪托前端,抓住了枪管。铁管冰凉。上面有弹片划出的擦痕、有泥、有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硬壳的血。

  他攥着断枪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左脚拖了一下——昨夜踩铁丝网穿透的鞋底在行走时会让脚掌内侧的伤口碰到碎石,每碰一次他的肩膀就微微一抖。但只是抖。步子没停。

  苏晚坐在果园南侧三十米外的一棵断树旁。

  她的后背靠着断树,毛瑟步枪平放在膝盖上。左手石膏夹板上的裂缝从拇指根部一直蔓延到了腕骨,裂缝的边缘起了毛刺,像是要碎不碎的蛋壳。蔡司镜挂在枪身上,镜面有两道划痕,在侧光下像两根透明的头发。

  她看完了全程。

  从马奎蹲下数人头的那一刻,到他站起来拍裤腿、说出那句话、弯腰捡枪转身走开——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分半钟。苏晚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也没有用蔡司镜观察——三十米的距离不需要镜片放大。肉眼就够了。够看到铜碎嵌进掌心时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够看到血顺着指缝滴落,够看到他的眼眶红得发烫但干得像沙地。

  马奎经过她身边。

  他走的路线贴着断树的另一侧。步伐看上去是无意识的,没有特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绕开。经过的时候,苏晚从裤兜里摸出半块杂粮饼子。

  饼子是昨天分的口粮剩下的,杂粮面压制的,硬得像木头,表面有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她昨天只啃了一半,剩下的揣在兜里被体温捂了一夜,边缘被兜布的褶皱压出了一道弯曲的痕。

  她把饼子递了出去。手臂伸得不高,大约在马奎经过时齐腰的位置。

  马奎接了。

  没看她。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的手接过饼子的时候,指腹碰到了苏晚的指尖。接触面不大,只有两三根手指的宽度。一碰即分。

  他攥着断枪和半块饼子走了。背影消失在果园北侧的灌木丛后面。

  苏晚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还没干,但已经开始变黏,颜色比刚流出来的时候更深了一些。

  那是马奎掌心的血。

  苏晚盯着那点血色看了两秒。没擦。

  她把沾了血的那只手伸向嘴边,拿起剩下的半块杂粮饼——马奎接走了她递出去的那半块,她手里还有先前掰下来啃了几口的另一半——饼面上被她的指腹按出了两个浅浅的暗红色印子。

  她把饼放进嘴里嚼了。

  杂粮面的霉味混着铁锈一样的血腥气。干硬的饼渣刮着她的口腔内壁,嚼碎后和唾液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粗糙的糊状物。她吞了下去。

  远处的果园角落里。

  小满蹲在一棵断苹果树的根部,双臂抱着膝盖,帆布袋放在脚边。他的面朝着矮墙的方向,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

  抖得很厉害。不是战栗,不是寒冷,是那种从脊椎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痉挛。他的脸埋在两条手臂之间,军帽歪了也没伸手去扶。鼻腔里发出一种含混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他在哭。

  苏晚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走过去。小满需要这一场哭。马奎哭不出来。她也哭不出来。八个人里还活着的那些老兵——每一个都哭不出来。他们的泪腺被滕县和台儿庄和徐州的火烧干了。但悲痛总需要一个出口。小满的肩膀在替所有人承受那个出口的重量。

  苏晚准备离开果园。她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断树桩。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

  三片铜碎嵌在泥地里。

  它们散落在断树桩的正前方,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最大的一片约有拇指甲盖大小,铜面上还残留着烟斗侧壁的弧度和那道滕县刀疤的半截痕迹。另外两片更小,碎边锋利,沾着马奎掌心渗出的血。

  二十九个名字。

  她不知道全部的名字。行军的日子里,死人太快,很多面孔还没来得及和名字对上号就消失了。但其中有一个她知道。

  张麻子。

  麻子坑密密麻麻的脸。嘴角永远向上弯着的弧度。把手榴弹塞进散热格栅时手指被割破的那一道口子。血滴在发烫的引擎盖上,滋的一声蒸发成白烟。

  还有那个笑。

  在十米的距离上,对着一辆正在碾过来的装甲车。引擎的热浪扑在满是坑洞的脸上。他在笑。

  谢长峥蹲在果园另一端的壕沟边缘。

  他面前的泥地上排着一排东西。十九块金属薄片,长约两寸,宽不足一寸,上面用钢针粗糙地刻着名字和籍贯。有些字刻得深,有些浅到几乎看不清。薄片的材质混杂——有的是罐头皮裁出来的铁片,有的是铜钮扣砸扁后刻的,最粗糙的几块甚至是用弹壳的底火垫片充当的。

  阵亡者的识别牌。

  谢长峥一片一片地从泥地上捡起来。每捡一片,他的手指都会把金属面上的泥用拇指腹擦掉,露出下面的刻字。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他在黑暗中辨认了两三秒才读出来。他的嘴唇在念。没有声音,但唇形很慢,每一个字都咕嘟完整。

  十九片识别牌全部捡完后,他用一块旧布把它们包起来,裹紧,塞进了军装内侧贴胸口的口袋里。铁片和铜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像硬币落在锡碗里。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旁边泥地上的另一样东西。

  张麻子的断枪。

  马奎把它放在了壕沟边上。枪托断了,枪管弯了,弹仓卡死了。谢长峥把断枪拿起来,握住枪管前端,翻过来看了看枪托的断面。断裂处的木纤维上嵌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散热格栅的铁片碎渣,在爆炸中嵌进了枪托。

  他把断枪和识别牌放在一起,包进布里。

  站起来的时候,低烧让他晃了一下。右肩的绷带在行军中早就脏透了,黄褐色的渗液从绷带边缘顺着上臂内侧往下流,被袖口的布料吸收后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洇痕。他用左手按了一下右肩——指尖碰到碎渣隆起的位置时,皮下有一种磨砂般的异物感,又硬又涩。

  四十八小时。苏晚说过,碎渣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取出来。否则肌肉会把碎渣包裹起来形成肉芽肿,到时候再取就不是用刺刀尖能解决的了。

  他没有再去碰那个隆起。

  转身向果园北侧走去。经过小满蹲着的那棵断树根时,他停了一息。没有蹲下来。只是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一些,军靴底部穿透的几个洞在他刻意减轻踩踏力度后没有发出声响。

  小满的肩膀还在抖。

  谢长峥走过去了。

  苏晚走出果园前最后回了一下头。

  视线落在泥地上的那三片铜碎上。

  最大的那一片嵌得最深,铜面只露出大半个指甲盖的面积,另一半被泥土包裹着。上面那道滕县刀疤的半截痕迹在日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

  她转身走了。肩上的毛瑟步枪枪管朝下。石膏夹板在走路时撞击枪托,发出那种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叩击声。

  二十九个名字。她知道其中一个。

  张麻子。

  永远忘不了那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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