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被铺在弹药箱上。

  箱盖是湿的。

  小满用袖子擦了三遍,还是有泥水从木缝里渗出来。

  马奎蹲在旁边,拿大刀刀背压住白布一角,嘴里骂了一句。

  “鬼子写洋文,晦气。”

  没人笑。

  山坳里的雾还没散。茶棚塌了半边,梁上断草滴水。刚才被苏晚一枪掀开半张脸的日军潜伏哨,已经被拖到坟包后面。九九式短步枪卸了枪栓,弹药搜走,尸体用草盖住。

  苏晚没有看尸体。

  她看白布。

  布料很普通。不是军布,也不是医院纱布。经纬线偏粗,边缘有手工锁边。白布一角有淡淡压痕。

  圆规形。

  两条细腿。

  一个轴心。

  小满凑近看了看布角背面的铅笔字,声音很低。

  “苏姐,这个……Nanking,我好像见过。”

  苏晚抬眼。

  “在哪?”

  “教会学校旧书封皮上。”小满咽了口唾沫,“以前我们村先生收过几本洋书,上头有这个词。他说是南京。”

  马奎皱眉。

  “南京?鬼子从南京弄来的破布,专门挂这儿吓咱们?”

  谢长峥站在苏晚右后方,驳壳枪没入套,拇指压着机头。

  “不是吓。”

  他看向苏晚。

  “是请。”

  请她看。

  也请她进去。

  苏晚伸出右手,指腹压在布面上,慢慢推过。

  她的食指没有抖。

  至少现在没有。

  布面干涩,纤维里有细粉。她用指甲刮下一点,抹在拇指上。

  不是泥。

  泥会带颗粒感,会有湿土气。

  这东西更轻,贴皮,像旧纸被潮气泡过后留下的粉灰。

  她把白布举到鼻前。

  霉味。

  松脂味。

  还有一点煤灰。

  马奎见她闻布,脸皮抽了一下。

  “妹子,这玩意儿要是裹过死人……”

  “不是死人。”

  苏晚放下白布。

  “它包过档案。”

  马奎愣住。

  “档案?”

  苏晚用刺刀尖挑开白布内侧折痕。

  折痕不是新折。

  边缘压得很死,有长期受重物挤压留下的弧度。几处霉斑沿折线扩散,颜色由内向外淡开。布料中间区域比四角更薄,说明它曾经反复包裹硬质纸本,纸角长期磨损同一片区域。

  不是渡边临时拿块布写字。

  这块布曾经真的包过一批旧档案。

  谢长峥听完,脸色没有松。

  “烧了。”

  马奎抬头。

  小满也抬头。

  苏晚没动。

  谢长峥重复一遍。

  “烧了。继续南撤。”

  风从茶棚后面吹来,把白布边角掀起一点。

  苏晚伸手按住。

  “不能烧。”

  谢长峥走近一步。

  “渡边故意留下它。你知道。”

  “知道。”

  “他知道你会看。”

  “知道。”

  “那这就是陷阱。”

  “也是线索。”

  谢长峥盯着她。

  他的右肩伤口没好,军装领口被弹药带铜扣扣住。说话时,他右手没有碰她,也没有挡她,只是站得很近。

  近到小满默默退了半步。

  马奎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识趣地闭嘴。

  谢长峥声音压低。

  “苏晚,我们还有伤员,还有弹药,还有六十多条命。渡边想把你往南面带,你就真跟?”

  苏晚沉默了两秒。

  “他要我看见,就说明他怕我看不见。”

  谢长峥眼神一沉。

  “这话太险。”

  “战场上不险的路,早被机枪扫干净了。”

  两人对视。

  没有吵。

  比吵更硬。

  小满捏紧枪带,额头冒汗。

  他觉得自己像蹲在两颗手榴弹中间。一个拔了环,一个还没拔,但更吓人。

  苏晚从胸口内袋取出照片。

  动作很慢。

  谢长峥看到那张旧照片的边角,眼神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还是没问。

  苏晚把照片放在白布旁边。

  照片上,苏蕙兰站在银杏树下。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圆规形胸针。

  苏晚用刺刀尖比量。

  白布压痕的轴心位置,与胸针轴心一致。

  两条圆规腿的张角,几乎一致。

  尺寸误差不到两毫米。

  马奎咽了口唾沫。

  “这……真是冲你来的?”

  苏晚收起照片。

  “不是冲我。”

  她看着白布上的英文。

  “Nanking WOmen’S COllege,PhySiCS ArChive.”

  “是冲苏蕙兰来的。”

  谢长峥问:“苏蕙兰是谁?”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风声从破茶棚里穿过。

  她把照片放回胸口。

  “一个教物理的人。”

  谢长峥看她两秒。

  “和你有关。”

  “可能。”

  “渡边知道?”

  “他知道得比我们多。”

  这句话落下,茶棚里更静。

  马奎脸色变了。

  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敌人枪准。

  是敌人知道你的来路,知道你的软肋,还知道该把刀插在哪里。

  谢长峥把驳壳枪插回枪套。

  “所以更该烧。”

  苏晚摇头。

  “烧了,他还有下一块布,下一张照片,下一具尸体。”

  她抬手按住弹药箱上的白布。

  “他在递钩子。我们不咬,他就换饵。越换,死的人越多。”

  谢长峥没说话。

  苏晚继续道:“这块白布有松脂味、煤灰、纸灰。茶棚周围没有新煤灰,也没有松木仓房。它不是从这里取出来的。”

  她用刺刀在泥地上画了三条线。

  “南面七里,有旧女校。地图上标过,民国二十六年后荒废。靠山,潮湿,有松林,北侧原来有小锅炉房。”

  谢长峥蹲下,看她画线。

  “你怀疑档案库在那里。”

  “不是怀疑。”

  苏晚用刺刀点在一处山坳。

  “渡边从那里拿了白布,再挂到茶棚。他想让我顺着白布指的路走正谷道。”

  马奎立刻明白。

  “谷道好打伏击。”

  “对。”

  苏晚抬头看南面山雾。

  “那我们不走谷道。”

  谢长峥看着泥地路线。

  “你想反切山脊。”

  “马奎带人走谷道,造痕迹,不进伏击圈。到第二道溪沟就折西。”

  马奎嘿了一声。

  “老子当诱饵?”

  苏晚看他。

  “你嗓门最大,脚印最乱,骂人最像一整营。”

  马奎一愣,随后咧嘴。

  “这夸得怪难听,但中。”

  小满问:“那苏姐你呢?”

  “我,谢长峥,你。”苏晚收起刺刀,“沿东侧山脊切过去,先到女校。”

  谢长峥没有立刻同意。

  “你手不稳。”

  空气一停。

  小满脸色白了。

  马奎也收了笑。

  苏晚右手垂在身侧。

  食指安静。

  她看着谢长峥。

  “所以你跟我走。”

  谢长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示弱。

  是交命。

  他懂。

  谢长峥拿起白布,卷好,塞进苏晚背包侧袋。动作很稳。

  “山脊我开路。”

  “你肩伤没好。”

  “命硬。”

  “命硬不是药。”

  “你说过。”

  两人话都短。

  小满低头检查弹袋,假装自己没听见。

  马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泥。

  “八个人跟我。咱们去谷道踩脚印。脚印踩大点,给那鬼子看看,川军哪怕剩八个,走路也像八十个。”

  他转身时,顺手把那名日军潜伏哨的九九式枪带扯下来,挂到自己肩上。

  “走。”

  队伍很快分开。

  马奎故意让人拖断枝,踩软泥,甚至在一处石头边吐了口浓痰。

  “龟儿子,来闻。”

  小满差点笑出声。

  苏晚没笑。

  她背着毛瑟,沿山脊向东。

  谢长峥走在前面三步。右肩因用力牵动,衣料下有一点湿痕渗开。他没有停。

  小满跟在最后,眼睛一直扫树根和草尖。

  半个时辰后,谷道方向传来一声鸟叫。

  两短一长。

  马奎安全折西。

  谢长峥回了一声。

  一长一短。

  继续。

  傍晚前,他们看见了废弃女校。

  院墙被野葛爬满,砖缝里长出细草。铁门歪在一边,锈蚀校牌断成两截,只剩后半块。

  “女子……学院。”

  小满念得磕巴。

  苏晚伏在山坡后,举起蔡司镜。

  镜片边缘还有划痕,但中央清晰。

  破窗里有粉笔灰。

  灰尘不是沉积状态。

  它在飘。

  像刚被人擦过黑板。

  谢长峥低声:“有人。”

  苏晚压低枪口。

  “或者有人刚走。”

  她扫过院门、窗台、廊柱、屋檐。

  没有反光。

  没有枪口。

  没有新鲜脚印。

  这比有更麻烦。

  渡边如果在这里,他不会把自己摆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谢长峥抽出驳壳枪。

  “小满守门。”

  小满点头,嘴唇抿紧。

  苏晚推开铁门。

  门轴没有响。

  有人提前上过油。

  三人同时停住。

  谢长峥抬手,示意地面。

  门后没有绊线。

  但门轴上那点新油,已经够说明问题。

  渡边来过。

  而且不久。

  院里荒草齐腰。正楼红砖剥落,窗框空着。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门半开。

  粉笔灰从门缝里飘出来。

  苏晚走到门前。

  右手搭在毛瑟枪身上。

  食指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她用中指扣住枪带,压住手。

  谢长峥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向前半步,站到她左侧,挡住教室右半边死角。

  苏晚抬脚。

  推门。

  门板向内开。

  教室里空着。

  桌椅倒了一地。

  黑板还在。

  黑板被人擦过一遍,又用新鲜粉笔写下四个字。

  字迹工整。

  笔锋很轻。

  像女人写的。

  也像有人刻意模仿女人写的。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黑板上写着——

  苏蕙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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