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不能点大火。

  马奎让人挖了三个浅坑,松枝压在湿泥下面烧,只冒一点暗红。烟被夜风贴着地面拖走,没升过树梢。

  黑石岭在南面。

  地图上只是一道铅笔线。

  真到了眼前,才知道那地方不好啃。

  两山夹一口,东侧是密林,西侧是乱石坡,中间浅谷像一条被刀劈开的肋缝。队伍要去宣城,就得从那道肋缝里钻过去。

  渡边不会放过这种地方。

  苏晚坐在一块石头上,摊开那张从毒蜂鞋底夹层里搜出的薄地图。

  红点还在。

  圆规记号也还在。

  两条细腿夹住撤退路线,像有人提前量好了死亡距离。

  谢长峥蹲在她对面,右肩绷带被军装压着。布料边缘有一圈淡黄水痕。

  苏晚看了一眼。

  “衣服脱了。”

  小满正在数子弹,手一抖,差点把一颗毛瑟弹滚进泥里。

  马奎叼着半截草根,抬头看天。

  “我啥也没听见。”

  谢长峥笑了一下,没动。

  “换个说法。”

  苏晚抬眼。

  “你这肩再拖两天,枪托都顶不住。”

  谢长峥这才解开扣子。

  弹药带铜扣被他临时别在领口,扣得很紧。他单手扯开军装,动作慢了半拍。

  伤口确实坏了。

  右肩三角肌旁边红肿发热,缝合处渗出淡黄色液体。之前取出弹片的切口边缘发白,周围皮肤绷得发亮。

  苏晚伸手摸了摸他颈侧。

  热。

  不是很高。

  但够麻烦。

  “低烧复燃。”她拿出盐水纱布,“你嫌自己命太长?”

  谢长峥靠着树干坐下。

  “命硬。”

  “命硬不是药。”

  “你说过。”

  “你记性倒好。”

  “该记的都记。”

  苏晚没接。

  她用镊子夹起纱布,准备揭开旧绷带。

  镊尖刚碰到伤口边缘,右手食指突然抽了一下。

  不大。

  但镊子跟着偏了半寸。

  镊尖险些戳进红肿的肉里。

  谢长峥低头,看得清清楚楚。

  苏晚的手停住。

  山坳里的虫声像被人掐断。

  小满不敢出声。

  马奎把草根咬断了。

  谢长峥没有躲,也没有皱眉。

  他只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晚垂着眼。

  镊子还夹在她手里。

  食指已经停了,安静得像没出过事。

  过了很久,她说:“金陵照片之后。”

  谢长峥看着她。

  “女校那张?”

  “嗯。”

  “会多久?”

  “不固定。”苏晚把镊子换到中指和拇指之间,“一秒,两秒,三秒。现在接近四秒。”

  小满脸色白了。

  四秒。

  在战场上,够人死两轮。

  谢长峥的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扣扳机会偏?”

  苏晚没有隐瞒。

  “会。”

  马奎低骂了一声。

  “狗日的渡边,他不光打人,还打手。”

  苏晚继续清创。

  这一次,她没让食指参与。中指夹镊,拇指压柄,无名指抵住掌心。动作别扭,但稳。

  谢长峥看着她用那种丑到没眼看的姿势,硬是把腐烂纱布一点点揭下来。

  疼。

  他没有出声。

  苏晚用盐水冲洗伤口。

  “忍着。”

  “没事。”

  “少装。你肩膀绷得跟枪机弹簧一样。”

  谢长峥嘴角动了一下。

  “你骂人比盐水疼。”

  “那你赚了,免费的。”

  小满低头憋笑。

  马奎也扯了下嘴角。

  气氛缓了一点。

  苏晚换上干纱布,又用布条重新缠紧。最后一道结,她拉得很重。

  谢长峥肩膀一颤。

  苏晚松手。

  “明天你不能长时间举枪。”

  “可以左手。”

  “你左手开驳壳枪能打二十米,打不了黑石岭。”

  谢长峥抬起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旧茧,指腹有裂口。虎口处还留着铁丝网划开的疤。

  他把手放到苏晚面前。

  “你要是扣不了,我替你压扳机。”

  小满猛地抬头。

  马奎也愣住。

  这话太重。

  狙击手的扳机,是命门。

  眼睛、呼吸、心跳、手指,必须是一个人。

  多一只手,就多一条误差。

  苏晚看着谢长峥的掌心。

  那只手在淮河夜渡时,把她从水底拽出来。

  也在女校教室里,按住她失控的腕骨,没有碰她最怕被碰的食指。

  她低声说:“狙击手的扳机,不能让别人替。”

  谢长峥收回手。

  “那我替你挡枪线。”

  “你肩伤没资格说这话。”

  “资格是打出来的。”

  “命也是送出来的。”

  两人看着对方。

  谁也没让。

  马奎清了清嗓子。

  “二位祖宗,先商量咋活过黑石岭?要吵等打完,老子给你们腾个山头。”

  小满小声补了一句:“还能插个旗。”

  马奎瞪他。

  “你还挺会办喜事。”

  小满立刻闭嘴。

  苏晚把地图压平。

  “渡边知道我们必须过黑石岭。他失去光学镜后,优势在三百米内,靠铁瞄直线射界。”

  她用刺刀点在浅谷。

  “这里最适合他。”

  谢长峥看了一眼。

  “谷口到谷中二百八十米。正好。”

  “他会判断你带主队走谷底,因为伤员走不了乱石坡。”

  “所以我走谷底。”谢长峥说。

  苏晚抬眼。

  “你装伤势加重,速度放慢,让他以为你是主目标。”

  谢长峥点头。

  “你呢?”

  苏晚刺刀移到西侧。

  “我带小满和马奎,从乱石坡绕上去。那里石缝多,视野碎。渡边要用铁瞄,就必须找一条完整枪线。他的枪线会暴露他。”

  马奎皱眉。

  “西坡乱得很,崴脚都算轻的。”

  “你走过滕县巷战。”

  “这不是夸我吧?”

  “是用你。”

  马奎咧嘴。

  “行,老子就爱听实话。”

  谢长峥看向苏晚的右手。

  “如果你抽动?”

  “中指扣扳机。”

  “练过几次?”

  “三次实弹,一些空击。”

  “够?”

  “不够。”

  苏晚把地图折起。

  “所以今晚练。”

  半夜。

  山坳更冷。

  苏晚独自坐在一棵歪松后,把毛瑟架在石缝里。

  枪膛空着。

  她用食指贴住扳机右缘,只做限位。中指伸进护圈,指腹压在扳机弧面。无名指抵住护圈外侧。

  姿势难看。

  难看到2024年的教练看了能当场血压爆表。

  但战场不管审美。

  第一下。

  “咔。”

  枪口偏了两厘米。

  第二下。

  “咔。”

  偏一厘米二。

  第三下。

  “咔。”

  半厘米。

  苏晚呼吸放慢。

  第四次预压到一半,食指开始抽。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指尖敲在扳机护圈边缘,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她没有扣下去。

  等抽动停了,才继续。

  “咔。”

  半厘米。

  她松开枪。

  右手掌心全是汗。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长峥没有刻意隐藏。

  他把一卷干纱布放在石头上。

  “手汗会滑。”

  苏晚没回头。

  “你该睡。”

  “睡不着。”

  “烧退了?”

  “差不多。”

  “说谎时别站上风口,体温都飘过来了。”

  谢长峥安静了一下。

  “苏晚。”

  “嗯。”

  “明天如果你手不行,别硬开枪。”

  “然后看着你被渡边打穿?”

  “你可以换目标。”

  苏晚终于回头。

  “谢长峥。”

  “在。”

  “我的目标一直只有一个。”

  谢长峥看着她。

  火坑里那点暗红映不到这里,只有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左颊的浅痕还没好,右手食指贴着枪身,像一条随时会断的线。

  谢长峥没有再劝。

  他只说:“那就让我把他逼进你的射界。”

  苏晚垂眼,把纱布缠上右手腕。

  “别死。”

  “你先。”

  “我命硬。”

  “这句我也记下了。”

  天亮前一刻,山坳外忽然响了一枪。

  很远。

  从黑石岭方向传来。

  不是汉阳造。

  也不是中正式。

  声音短,闷,带着九九式步枪特有的干硬尾音。

  所有人瞬间起身。

  小满抓起弹袋。

  马奎一瘸一拐冲到坡口。

  谢长峥拔出驳壳枪,脸色沉下去。

  “李铁柱呢?”

  没人回答。

  李铁柱昨夜三更去探路,按约定,天亮前该回来。

  山林里只有雾。

  过了十几息,一只信鸽从南面低低飞来。

  翅膀歪着。

  落地时撞在石头上,滚了半圈。

  小满扑过去,把鸽子捧起来。

  鸽腿上绑着一条布。

  布是血湿的。

  小满解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苏姐……”

  苏晚走过去。

  那块布很旧,边缘有一道补针。

  李铁柱左袖上就有这道补针。

  小满声音发哑。

  “这是铁柱哥衣服上的布。”

  苏晚接过血布。

  布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用血按出来的圆规印。

  两条腿张开。

  尖端夹住黑石岭的方向。

  山口那边,第二声枪响传来。

  这一次,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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