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湿透了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

  马奎他们搭好的猎户棚屋里,苏晚分到了最里侧的一个单间。说是单间,其实就是用几块破门板隔出来的角落,勉强能挡住穿堂风。

  她没有睡。

  一盏用松脂和破布条捻成的简易油灯,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苏晚把那个从日军帐篷里抢回来的黑铁盒打开,将里面的七页纸,连同她之前收集的所有信物,一件一件,全部摊开在干燥的木板上。

  九九式变形弹头、刻字弹壳、苏蕙兰的照片、名册残页、遗信,还有那几张画着精密曲线的光学设计图。

  这些东西散乱地铺着,像一堆沉默的谜题。

  她知道,再等下去,线索只会被渡边雄一揉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她,直到把她的心志彻底磨穿。

  她不能再等了。

  苏晚盘腿坐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枪线,没有去构建地形,而是将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膝盖上摊开的那些纸张和金属上。

  她要主动触发“金手指”,对这些物证进行一次彻底的、系统性的扫描分析。

  哪怕代价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重。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视野里那片熟悉的“信息雾”轰然炸开。

  和以往完全不同。

  这一次,信息雾的密度高得吓人,不再是零散的色块碎片,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无数的数据流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排列、交叉、重组、叠加。

  像一台被强行超频到极限的老式计算机,屏幕上全是爆开的乱码。

  “嗡——”

  颅腔里一声尖锐的蜂鸣。

  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着她的头骨。

  第一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那是一间实验室,光线明亮,桌上摆着一套她从未见过的、由几块棱镜和透镜组成的自制光学仪器。

  苏蕙兰就站在这套仪器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一张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弹道抛物线方程,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封皮已经磨损的英文版物理教材。

  这一次的碎片,清晰度高得恐怖。

  苏晚甚至能看清苏蕙含手指上沾染的墨水渍,以及她左手小指指节上,一道已经愈合成白痕的旧疤。

  画面一闪。

  第二组碎片紧随而至。

  一封信,被展开在一张古旧的花梨木书桌上。

  信封上的收件地址,苏晚已经见过——“东京帝国大学光学实验室”,收件人,“渡边清一”。

  信纸上的内容,与铁盒里那几份日文手抄件的格式,分毫不差。

  “金手指”像一台冷酷的机器,自动将两者进行交叉比对、验证。

  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在苏晚的视野底部浮现出来:

  【昭和元年(1926)至昭和七年(1932),苏蕙兰与渡边清一,学术通信,持续六年。】

  六年。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没有图像,只有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记忆的深处被强行打捞了上来。

  不是幻觉,是金手指从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残留信息中,提取出的、真实的声纹。

  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软糯的南京口音,咬字却异常清晰,是教师特有的那种职业习惯。

  “……这组数据可以证明,抛物线的衰减曲线,能够被编码为一组不超过六位的数字序列……”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像一盘被强行掐断的录音带。

  所有碎片,瞬间崩散。

  代价,来了。

  “呃……”

  苏晚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猛地向前弓起,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颅腔里那股钝痛,瞬间升级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根烧红的铁棒从后脑勺直直贯穿到眉骨的剧痛。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

  是两股不受控制的热流,顺着她的人中往下淌。

  她下意识地用手背一抹。

  借着昏暗的松脂灯光,她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一片黏稠的、暗红的颜色。

  灯火的倒影在血泊里晃动,像一朵,开在血里的花。

  还没完。

  更严重的,是她的眼睛。

  苏晚猛地抬头,看向棚屋的墙角。

  她发现,自己左眼外侧大约三十度范围内的视野,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磨花了的毛玻璃。

  墙角那堆干草的轮廓,在她的视野里扭曲、化开。

  这种模糊持续了不到两秒,又骤然恢复了清晰。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模糊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持续了三秒。

  苏晚立刻伸出右手,遮住自己的左眼,单用右眼去看。

  ——正常。

  她换手,遮住右眼,用左眼去看。

  ——也正常。

  可当她放下手,双眼同时睁开时,那种该死的、间歇性的周边视野缺失,又回来了。

  这是“金手指”从未出现过的、全新的副作用。

  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视野,就是命。

  苏-晚在原地坐了足足十分钟。

  她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任由那股搏动性的剧痛在脑子里肆虐,等着鼻血慢慢凝固,等着那种视觉波动的间隔,被拉长到可以忍受的范围。

  然后,她缓缓地,重新伸出手,拿起了那张被撕掉一角的、第七页信笺。

  她要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把所有杂念都摒除,只在脑子里重复一个问题。

  苏蕙兰在信里说的,“希望此技术,能用于和平”,具体是什么技术?

  “金手指”回应了。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只有一行冰冷的、像被投影在她视野底部的虚浮字幕,凭空出现。

  【弹道信息预置模型·初版·作者:苏蕙兰·民国二十一年。】

  字幕停留了三秒,然后,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

  苏晚整个人都呆住了。

  弹道信息预置模型。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她分明在2024年,国家射击中心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现代弹药学前沿理论》里见过!

  那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才被军方系统化提出的、一个极其前沿的理论概念。

  而苏蕙兰,在1932年,就已经完成了它的初版?

  “吱呀——”

  棚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

  苏晚像被惊醒的猫,瞬间回神。

  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迹,将地上的纸张一股脑地塞回铁盒,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盏松脂灯,往墙角的阴影里挪了挪。

  但她还是漏了一处。

  一滴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就落在她脚边的木板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暗红色的痣。

  谢长峥推门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滴血。

  他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走过去,将手里端着的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轻轻放在了苏晚面前。

  碗里是温热的粟米粥,上面飘着几片干姜,是周德厚派人送来的那点物资里,省了又省才熬出来的。

  苏晚端起碗,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但谢长峥还是注意到了。

  她的眼神,偶尔会在视野的某个方向,出现一瞬间的停顿和失焦。

  就像……在等什么看不清的东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谢长峥沉默地从自己的碗里,把他那份仅有的几片姜,也用筷子夹着,拨进了苏晚的碗里。

  然后,他没有进屋,就那么抱着自己的驳壳枪,靠坐在门槛上。

  像一尊沉默的门神,替她守着外面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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