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坳的硝烟味,在山风里吹了三天才散干净。

  这三天,是游击连自打撤出徐州以来,过得最像人样的日子。

  缴获的弹药箱被撬开,黄澄澄的三八式步枪弹倒出来,堆在棚屋的油布上,像一小堆金灿灿的玉米粒。二百一十七发。

  歪把子弹匣,四个,压得满满当当。

  掷弹筒弹,八枚,用干草小心翼翼地裹着,码在角落。

  队伍里的人均持弹量,从不到十发,一口气蹿升到了二十发以上。几个新兵抱着分到手的子弹,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谢长峥和李铁柱,就着一盏昏暗的松脂灯,熬了整整一夜。他们把那份从文件箱里缴获的日军据点分布图,用烧黑的木炭,一个点一个点地,重新标注在了那张更精细的大别山南麓等高线地形图上。

  从此,这片连绵的山,在他们眼里,不再是一片漆黑。哪里有鬼子的暗哨,哪里有巡逻队的补给点,哪里是火力死角,都变得有迹可循。

  这张图,是五十三个人在这片山区活下去的命。

  营地进入了短暂的安宁。

  苏晚每天雷打不动,花两个小时在溪谷边练枪。

  没有实弹。

  子弹太金贵,每一发都得用在鬼子身上。她练的是空击。

  她的食指依然不受控制,她便彻底放弃了它。

  新的姿势很别扭。

  食指伸直,僵硬地贴在扳机护圈的外侧,像一根额外的支架,用来稳定枪身。真正负责扣压的,是中指。

  中指的第一指节探入护圈,感受那块冰凉的金属。

  吸气。

  呼气。

  在两次呼吸的间隙,中指缓缓发力。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复位的脆响。

  一次空击完成。

  她就这么一遍一遍地重复。从一开始的动作僵硬、发力不均,到后来,中指扣压的力度已经能稳定地控制在二点五到三公斤之间。

  这个力度,足够在六百米内,完成一次精准的击发。

  第四天黄昏,苏晚正在进行第一百三十七次空击。

  一块石头在她身旁被坐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是谢长峥。

  他的右肩伤口已经开始收口结痂,持续了多日的低烧也退了,但那张脸,依然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灰青色。

  他没有看她练枪,也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脚下那条浅浅的溪流。溪水里,倒映着天上被烧成橘红色的云霞。

  他就那么看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会一直这么坐下去。

  “我欠你一个故事。”

  谢长峥忽然开口。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手上那个即将完成的空击动作,停住了。

  她的中指,从扳机护圈里退了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支沉重的毛瑟步枪从肩上卸下,轻轻放在膝盖上,然后侧过身,面向他。

  谢长峥开始讲。

  讲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很遥远的事。

  淞沪。

  蕰藻浜。

  一百四十三个弟兄,跟着他一起上的阵地。

  白刃战。

  他被一个鬼子从背后扑倒,刺刀捅穿了肩胛,人就那么昏了过去。

  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三分钟,他不确定。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两具尸体死死压在底下。一具是自己人的,一具是鬼子的。口鼻里全是血水和烂泥的味道,呛得他差点又昏过去。

  一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士兵,正在他身旁,挨个给地上的人补刀。

  一具,一具。

  刺刀扎进肉里的声音,沉闷,利落。

  “他补到我旁边那个人时,那人已经死了,但刺刀扎进去,还是有声音。”

  谢长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但苏晚看见,他那只揣在裤兜里的右手,正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那块“武运长久”的碎镜片,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了他食指根部那道总是反复裂开、反复结痂的旧疤。

  一小滴血,从裤兜的布料里,慢慢渗了出来。

  他讲了被俘。

  被两个鬼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一间被炸塌了一半的民房。里面还有另外四个活着的伤兵。

  审讯很简单。

  问师番号,问兵力部署。

  不说,就打。

  用枪托砸,用刀背砍。

  打到第三轮,旁边一个弟兄疼得疯了,开始胡乱喊叫。

  “然后呢?”苏晚问。

  “我咬断了那个看守的手指。”谢长峥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咬伤,是咬断。然后抢了他腰上的南部手枪,打死了两个人,从窗口翻了出去。”

  一百四十三个人,跟着他从蕰藻浜爬出来的,最后只回来了二十二个。

  “其中有一些人的死法,”谢长峥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跟王德发泄露出去的情报,有关系。”

  王德发。

  那个因为家属被日军挟持而叛变,最终又选择用自己的命,给队伍换来一线生机的内鬼。

  “我早就知道队伍里有问题。”谢长峥看着溪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一直没查。因为他,也是跟我从蕰藻浜爬出来的人。”

  棚屋那边,马奎扯着嗓子在喊人吃饭。

  山谷里,炊烟袅袅。

  苏晚在整段讲述中,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

  那支冰冷的毛押步枪,就横在她的膝上。

  谢长峥说完最后一句,两个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溪水流过石缝的“哗哗”声,填补着这段空白。

  很久之后。

  苏晚开了口。

  她说:“我也有不能说的事。”

  她顿了顿,迎上谢长峥看过来的视线。

  “但我没有骗过你。”

  谢长峥就那么看着她。

  夕阳的余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苏晚没有避开他的注视。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臂的距离,看着对方。

  像是在确认一件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但直到此刻,才能勉强叫出名字的事情。

  终于,谢长峥先移开了视线。

  他低下头,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想要去摸那块已经嵌进伤口里的碎镜片。

  苏晚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去。

  轻轻地,落在了他那只满是伤疤和血迹的手背上。

  五根修长的手指,贴着他粗糙的、带着薄茧的五指。

  没有人牵。

  没有人扣。

  只是那么放着。

  她的指尖很凉,而他的手背,却因为压抑的情绪和未退的病气,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

  溪水从两人脚下的石缝间流过去,天色,又暗了一度。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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