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沾着日军少尉血渍的地图,在卡车引擎盖上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谢长峥的手指从补给站的位置,顺着一条细细的红线,稳稳地按在了东南方向的那个地名上。

  宣城。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没有挪开。

  补给站的缴获清点得很快。

  药品、弹药、罐头,还有几件没开封的棉衣。马奎骂骂咧咧地指挥着手下的人把东西往自己这边搬,像一头护食的老狼。

  那七个被缴了械的日军伤兵,在苏晚的命令下,被两个胆子大的川军士兵推着卡车,一瘸一拐地朝着主公路的方向挪去。

  没人回头看他们。

  ……

  三天后。

  山谷里的营地已经有了点根据地的样子。

  周德厚派人送来的那批粮食,让所有人吃上了久违的饱饭。伤员的伤口换了干净的药,连马奎那张黑脸上都多了几分活气。

  这天下午,周德厚的联络员又来了。

  他带来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袋,袋子很薄,上面没有收件人,只盖着一个鲜红色的、图案极其特殊的戳记。

  那是一只被十字准星套住的眼睛。

  “战区之眼”的专用戳。

  苏晚撕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份来自五战区长官部的密令。

  内容简洁得吓人。

  大别山南麓至武汉北部区域,近两周内,连续发生三起针对中方军官的远程狙杀事件。

  第一起,五天前,驻守在鸡公山防线的一名营长,在战壕拐角处被击中后心,当场毙命。

  第二起,三天前,信阳南侧一处高地据点的连长,在观察哨内被击穿右侧太阳穴。

  第三起,昨天下午,麻城外围的一名代理排长,在给机枪手递送弹药时,被子弹从颈部贯穿。

  三起案件,三个不同的地点。

  密令附带了一张简易地图,三个案发地被红色的圆圈醒目地标出。

  苏晚展开地图,指尖在三个红圈上轻轻划过。

  她闭上眼,再睁开。

  淡蓝色的数据薄膜瞬间覆盖了整个视野,二维的地图在她脑中迅速延展,与庞大的大别山区三维地形模型完成了无缝重合。

  三个红色的坐标点,在立体的山川河流间闪烁。

  【案发点A:鸡公山,估算射程650m,弹道俯角约15°】

  【案发点B:信阳南,估算射程720m,弹道俯角约10°】

  【案发点C:麻城,估算射程680m,弹道俯角约12°】

  数据流在苏晚的脑海中飞速交叉比对。

  三个点,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彼此间的直线距离在三十到五十公里不等。

  射击间隔,三到五天。

  节奏稳定得像钟摆。

  这不是偶然的遭遇战,更不是游兵散勇的骚扰。

  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系统性猎杀。

  苏晚的第一个判断就是:不是渡边雄一。

  “夜枭”的备用镜片已经被她亲手打碎,一个失去了光学瞄准镜的狙击手,绝不可能在超过六百米的距离上,还维持着如此恐怖的命中率。

  那个距离,用机械准星瞄准,跟扔石头许愿没什么区别。

  这是另一个人。

  或者,是另一组人。

  谢长峥从她手里接过那份薄薄的密令,只扫了一眼,就递了回去。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溪底的石头。

  “他们想让你去。”

  苏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战区之眼”这个代号,不再只是一个虚名。它意味着权限,更意味着责任。

  长官部给了她跨编制调动反狙击力量的权力,可放眼整个五战区南撤的残兵序列,真正能称得上“反狙击力量”的,只有她自己,和她手里这把枪管已经出现热疲劳的毛瑟。

  这份命令,更像是一张催命符。

  它在告诉苏晚:你是这片山区唯一的专家,那三个据点里瑟瑟发抖的指挥官,都在等着你去救命。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一旁,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画出了那三个案发点的相对位置。

  在三个据点之间来回奔波,去被动防守?

  那只会把自己变成一个疲于奔命的移动靶,迟早会被对方抓住规律,一枪撂倒。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苏晚再次闭上眼,主动激活了数据叠加层。

  她将三次射击的估算射程、弹道角度、目标位置和时间间隔,像输入指令一样,在脑中过了一遍。

  庞大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运转,交叉,筛选,排除。

  几秒钟后,一个清晰的结论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那名神秘的狙击手,正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从东北向西南方向移动。

  他的行动极有规律,每次射击后,都会沿着主干公路右侧的山脊线进行转移,以避开国军的常规巡逻路线。

  数据模型飞速推演,最终,在地图的西南角,一个不起眼的前哨据点,被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方框锁定。

  【高危预警:下一处袭击目标概率78%】

  【目标特征:该据点守军排长,于上周巡视时,在同一位置暴露超过三分钟】

  苏晚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她走到正在等候的联络员面前,要来纸笔,迅速写下了一份极其简短的报告。

  一、敌为单人或双人狙击组,使用三八式或九九式步枪,配备高倍率光学瞄准镜。

  二、预判下次袭击目标为西南角“黑狗崖”前哨据点,时间窗口为未来三至五天内。

  三、建议:该据点指挥官立即更换指挥位置,所有军官避免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并在预判射击方向,即据点东北侧八百至一千二百米范围内,设置反狙击观察哨。

  写完,她将报告折好,交给了联络员。

  “立刻送去长官部。”

  联络员走后,谢长峥走了过来。

  “我带人跟你一起去。”

  苏晚摇了摇头,目光落向不远处正在擦拭大刀的马奎,和那些正在缝补衣服的川军弟兄。

  “你得留下。”她的声音很平静,“游击连刚有点家的样子,不能没人守着。如果我回不来,这支队伍还在你手上。”

  谢长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说实话的时候。”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是谢长峥先移开了视线。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转身走向了营地角落的那个临时弹药箱。

  最终的方案定了下来。

  苏晚带上李铁柱和小满,组成一个三人反狙击小组,前往“黑狗崖”据点。

  谢长峥和马奎,带领剩下的人,留守山谷。

  出发前一天夜里。

  苏晚在棚屋里擦拭着自己的步枪。

  门帘被掀开,谢长峥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苏晚手里接过了那把毛瑟,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块浸了枪油的干净纱布。

  他把枪管拆了下来,用通条裹着纱布,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将膛线里的每一丝火药残渣都清理干净。

  然后是枪机,滑轨,弹仓……

  每一个零件,他都擦得仔仔细细,动作比苏晚自己做的时候,还要专注。

  最后,他重新装好枪,检查了一遍蔡司镜的归零,才把枪放回苏晚面前。

  他的手指,在枪托上一个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部位,停顿了一瞬。

  那是苏晚右手握枪时,拇指常常贴靠的地方,已经被她的掌心汗渍,浸出了一小块温润的暗色包浆。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第二天清晨。

  苏晚在棚屋门口背上背包,李铁柱和小满已经等在了不远处。

  谢长峥就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山谷里的晨风吹过,扬起他军装的衣角。

  他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早点回来”。

  他只是把右手伸进了自己军装的口袋——那个曾经装着碎镜片,如今已经空了的口袋——握了握拳,然后又抽了出来。

  手上,什么都没有。

  苏晚看着他的动作,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左胸的口袋。

  口袋里,那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碎镜片,和弹头、弹壳、照片、信纸挤在一起,隔着几层布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很轻。

  但谢长峥听见了。

  他点了一下头。

  苏晚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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