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篝火堆只剩下一小撮明灭不定的暗红色余烬,偶尔被山风吹过,才不甘心地迸出几点火星。

  营地里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林里猫头鹰的叫声,还有哨兵换岗时,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的、被刻意压低的摩擦声。

  苏晚和谢长峥面对面坐在棚屋里。

  没有点灯,月光从棚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苏晚解开那个黑色铁皮盒子的搭扣,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地上那块干净的灰色军毯上。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

  第一排,是三枚弹头与弹壳。

  最左边,是那枚从大别山绝壁对狙后,她从自己身体里取出的九九式变形弹头。这是最早的信物,也是最疼的。

  中间,是渡边雄一刻下“再见,猎手”的那枚弹壳,一份来自宿敌的战书。

  最右边,是她在台儿庄城内,从一名日军狙击手身上发现的7.7毫米九九式专用弹。它曾让她第一次意识到渡边雄一的存在。

  第二排,是关于苏蕙兰的纸张。

  泛黄、边角卷曲的照片,照片上女人的五官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那张被剜去关键寄养地名的金陵女子大学名册残页。

  还有那封抬头写着“致清一”的遗信。

  第三排,是那些超越时代的情报。

  印着蓝色编码的旧电报纸,来自2024年的弹药批次登记格式。

  那枚刻着“K-17”的金属标片,白衣女人留下的钩子。

  以及从补给站缴获的铁盒里,那七页关于光学设计与私人通信的纸。

  最后,苏晚从自己左胸最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块被她体温捂热的“武运长久”碎镜片。

  她将它单独放在第四排。

  这块碎片比其他所有信物都小,但苏晚放它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最慢,也最轻。

  军毯上,四排物件,像一幅沉默的地图,铺开了苏晚来到这个时代后,所有秘密的轨迹。

  “这张照片,”苏晚的声音在安静的棚屋里响起,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自渡边雄一在徐州城外设下的一个诡雷。照片上的女人叫苏蕙兰,民国十年,她是金陵女子大学的物理教员。”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从照片移到谢长峥的脸上。

  “她和我现在这张脸,面部骨骼的重叠度,超过七成。我推断,她是我这具身体的生母。”

  谢长峥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从那张泛黄的照片,缓缓移到苏晚的脸上,又移了回去。

  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侧脸轮廓,他没有说“真的很像”,也没有发出任何表示惊讶的声音。

  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苏晚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指尖点向了那些写满日文和公式的纸页。

  “这个人,渡边清一,是苏蕙兰当年的学术通信伙伴。东京帝国大学的光学教授,也是渡边雄一的父亲。”

  “从1926年到1932年,他们通信了六年。九一八事变后,渡边清一被日军征召,成了军方的光学仪器顾问。”

  “这张,是K-17实验报告的残页。这是我母亲关于‘弹道信息预置模型’的研究。南京沦陷后,这份报告被渡边清一从金陵女子大学的资料室里带回了日本,改编成了日军九九式狙击步枪的瞄准镜校正算法。”

  苏晚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战情报告。

  “他爹偷了我妈的理论做枪。他拿他爹的枪来杀我。”

  这句话,她之前在脑子里想过一次。

  现在,当着谢长峥的面,对着这一地冰冷的物证再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她的指尖,移到了那封遗信上。

  “这是苏蕙兰写给渡边清一的绝笔。信的最后,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几乎被磨掉的字。”

  苏晚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雄一若见此信,请转告晚儿——母亲一生做过最好的事,不是写公式,是生了她。”

  念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依然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三下。很轻微,但在死寂的棚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断裂了。

  最后,她讲到了那个白衣女人。

  “她身上有医用乙醚的味道,带着圆规胸针,用袖枪。她告诉我,‘你母亲没有死’,活在宣城以南。”

  “渡边雄一在废弃的教室黑板上,用模仿女教员的笔迹,写下‘苏蕙兰女’四个字。这张名册上,寄养地的名字被他亲手剜掉了,但从残存的墨迹看,指向的也是‘宣城’。”

  “他手上,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他在用这些东西钓我。”

  苏晚抬起头,直视着谢长峥的眼睛。

  “但我不得不咬钩。因为那是我妈。”

  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军毯上的那些信物,在清冷的月光下,散发着一层哑光。

  棚屋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苏晚垂下眼,看着地面。她不知道谢长峥会怎么回应。

  他是一个把一百四十三个弟兄的名字都刻在心里的连长,他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的男人。

  他有足够的理由质问她,怀疑她,甚至……疏远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久到苏晚开始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胸腔上。

  然后,谢长峥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不是“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吗”。

  也不是任何一句苏晚在心里预演过的话。

  他的声音很沉,像被夜露打湿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

  他说——

  “不管你是谁,从哪来。”

  “你在这里,你是我的人。”

  苏晚的呼吸,猛地顿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向谢长峥。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深,像大别山最沉的夜色。那里面没有审判,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沉到骨头里的认定。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苏晚的胸口涌上眼眶。

  鼻腔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汹涌的热意给压了回去。

  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掉眼泪。

  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故作坚强。

  是因为如果她哭了,他会心疼。

  而他,已经够疼了。

  苏晚低下头,开始将地上的信物一件一件地收回口袋。

  她的动作比来时快了很多。

  照片,弹壳,信纸……

  当她拿起那块碎镜片时,手指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将它放回了左胸最贴身的位置,紧挨着自己的心跳。

  月光从棚屋的破洞里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那块空荡荡的军毯上。

  军毯上什么都没有了。

  但这块空白,却比刚才摆满了信物时,更重。

  苏晚收好所有东西,站起身,看着谢长峥。

  “宣城,”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锋利的决断,“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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