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岭的第十天,天塌了。

  不是真的塌,但感觉也差不多。

  日军第106师团那帮被围了十天的疯子,不知道从哪儿打了鸡血,竟然真的从东面山脊一个不起眼的隘口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约八十人的残兵,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红着眼睛就朝着后方的弹药集结点扑了过去。

  “特编独立游击连!紧急集合!”

  谢长峥的吼声在临时营地里炸开。

  五十三个人,几乎是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就从各自的猫耳洞和掩体里钻了出来,抓起武器,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目标,堵截阵地——一段位于山坡中段、长约两百米的交通壕。

  阵地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缓坡,日军的冲锋队形已经完全散开,正沿着坡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冲。

  苏晚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一言不发,带伤跟在队尾。抵达交通壕后,她第一时间抢占了壕沟左侧最高的一处土堆,那里视野最好。

  她刚架好枪,就看到谢长峥站在壕沟中段,正用最快的速度分派任务。

  “马奎!你带人守住正面!用手榴弹给我往下砸!”

  “李铁柱!左翼!别让他们摸到你那边!”

  命令清晰、简短。

  马奎和李铁柱各自领命,带着人冲向指定位置。

  按照计划,谢长峥本该留在最安全的中段居中指挥。

  但就在这时,苏晚的蔡司瞄准镜里,捕捉到了一丝致命的变数。

  日军冲锋队列的侧翼,分出了一支约十人的突击小组,他们猫着腰,正利用一道天然的冲刷沟,悄无声息地绕向交通壕最薄弱的右端。

  那里,只有一个班不到的新兵在防守。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紧。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示警,就看见谢长峥已经动了。

  他甚至没有再多喊一个字,只是提着那把二十响的驳壳枪,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冲向了最危险的右翼。

  苏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他跑了。

  在崎岖不平的山坡上,他竟然跑了起来。

  一百米。

  一百二十米。

  苏晚通过蔡司瞄准镜,死死地盯着他奔跑的身影。

  她看见他的步幅在跑到第一百三十米左右时,突然变短了半步。

  上身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左侧肋下。

  来了。

  蕰藻浜留下的腹腔粘连,发作了。

  但他没有停。

  苏晚看见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后槽牙,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身体的剧痛,又冲完了最后那要命的二十米。

  他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右翼壕沟的入口处,抬起驳壳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第一个日军,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清脆。

  苏晚的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一瞬。

  她猛地调转枪口,蔡司镜的十字线,死死锁定了那支日军突击小组的领头者。

  三百五十米。

  枪托狠狠楔入左侧锁骨,尖锐的钝痛让她眼前发黑。

  中指,扣下。

  “砰!”

  子弹精准地钻入那名日军曹长的后心。

  苏晚没有去看战果,右手手腕一转,拉栓,退壳,复进。

  滚烫的弹壳跳出,带着她锁骨传来的体温。

  第二枪。

  三百二十米。

  另一名端着三八大盖的日军胸口爆开一团血雾。

  日军突击小组的冲锋势头,被这来自高处的两枪瞬间遏制。

  但剩下的八个人,已经冲到了壕沟口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近战,爆发了。

  谢长峥手中的驳壳枪,在狭窄的壕沟入口处,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点名器。

  “砰!砰!砰!”

  三十米内,连续三枪,又放倒了两名日军。

  当第三名日军端着刺刀冲到他眼前时,他枪里的子弹,打光了。

  谢长峥看都没看,反手就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缴获的中正式刺刀,迎着对方的刀锋就格挡了上去。

  “铛!”

  刺刀与刺刀在狭窄的壕沟里碰撞,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

  苏晚在高处死死地盯着这一幕,她的中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无法扣下。

  射击死角太小了。

  两个人几乎完全缠斗在一起,任何一厘米的偏差,都可能打到谢长峥。

  就在这胶着的格斗中,谢长峥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腹部的痉挛,再次发作。

  苏晚通过瞄准镜,清晰地看到他右手的力道,在那一瞬间失了准头。

  只零点五秒。

  他的刺刀被日军的三八式刀头狠狠荡开。

  日军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抓住这个空当,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刺刀狠狠向前一送,直刺谢长峥的咽喉。

  谢长峥猛地向左偏过身体。

  锋利的刀尖擦着他的脖颈皮肤划过,带出一道血痕,最终狠狠地扎进了他身后的土墙。

  他躲过了致命一击。

  但那把刺刀,还是在他的左前臂外侧,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谢长峥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反手一刀,将自己手中的刺刀,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扎进了那名日军的右侧腋窝。

  那里是护甲最薄弱的地方。

  刺刀没柄而入。

  那名日军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软了下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倒在了壕沟的泥水里。

  战斗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那支十人的日军突击小组,被全数歼灭。

  游击连,伤四人,亡一人。

  一名从台儿庄就跟着队伍的老兵,腹腔被刺穿,没能救回来。

  谢长峥靠在壕沟的泥墙上,左前臂的伤口向外翻着,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用右手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腹部,脸色灰白如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呼吸又浅又快。

  苏晚从高处的射击位上冲了下来。

  她一路踉跄,跑到谢长峥面前时,他正试图从泥水里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苏晚蹲下身,一把掰开他按在肚子上的手。

  腹部外面看不出任何伤口。

  但当苏晚用自己的手掌,轻轻按了一下他左侧肋下的位置时,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腹腔肌肉下面,那块因炎症而产生的、异常的硬块和惊人的热度。

  粘连性炎症急性发作。

  再这么折腾下去,会死人的。

  “你他妈跑了多远?”

  苏晚的声音,比万家岭的冬风还硬,像淬了冰的刀子。

  谢长峥已经没力气回答她了。

  他只是靠在泥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泥水浸透的军装口袋里,极其疲惫地摸出了那根已经被汗水泡得发软的松枝划线笔。

  他把笔递给苏晚。

  意思很明确。

  计划没变,你标图,我指挥。

  苏晚一把夺过那根松枝。

  她的右肩在渗血,他的腹部在痉挛。

  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蹲,在满是血污和硝烟的壕沟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枪炮声,还在一阵紧过一阵地响着。

  万家岭的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但苏晚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比被子弹击中时更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怕的不是敌人。

  她怕的是身边这个男人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速度,一块一块地垮下去。

  而她除了用纱布帮他绑扎那些看得见的伤口,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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