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道盖着五战区长官部“战区之眼”特殊戳印的密令,通过周德厚那条时灵时不灵的地下联络线,送到了苏晚手里。

  任务内容简单粗暴,只有一行字:斩首日军少佐联队长,田中正雄。

  这是苏晚来到这个时代后,接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级别定点清除任务。

  目标不再是某个机枪手或者掷弹筒手,而是一个拥有完整参谋班子和近卫兵保护的联队长。

  射杀难度和任务引发的后果,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更要命的是,这次没有谢长峥。

  没有他雷打不动的战术规划,没有他总能找到最刁钻的撤退路线,更没有他会沉默地、永远地挡在她右侧两步远的位置。

  苏晚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

  她把联络员送来的手绘地图铺在地上,借着一小堆快要熄灭的篝火,仔细研究着。

  田中正雄驻扎在一个叫“石桥铺”的小镇据点,守军约一个中队,一百五十人,还配了两门山炮和一辆装甲巡逻车。

  情报上说,这个田中正雄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他会准时出现在据点指挥部——一栋被征用的两层砖楼——二楼最西侧的窗口,审阅当天的侦察报告。

  苏晚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数据层,激活。”

  淡蓝色的数据薄膜覆盖了她的视野,手绘的地图瞬间被解构成三维模型。

  据点北侧约七百米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丘,山丘顶部覆盖着一片茂密的竹林。

  数据层给出的分析简单明了:竹林的高度足以遮蔽人体轮廓,但竹竿之间的缝隙,足够让蔡司镜的视野穿过。

  射界完美覆盖指挥部二楼西窗口。

  七百米。

  这个距离,对她右肩伤势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的身体来说,属于“高精度可控”范围。

  问题在于撤退。

  竹林距离据点只有七百米,朝北的方向一马平川,没有任何天然掩体。最近的安全线,在竹林后方约一公里外的山谷。

  日军的反应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分钟。

  那两门山炮,十分钟内就能开始对竹林进行无差别覆盖射击。

  她必须在十分钟内,跑完那一公里的死亡通道。

  这本身不是问题。

  但如果,渡边雄一的冷枪,在这条路上等着她呢?

  苏晚关闭了数据层,盯着地图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她做出了决定。

  减少变量。

  她不带大部队。

  “马奎。”苏晚的声音在夜里很清冷。

  “到!”马奎从火堆另一边站了起来,腰间那把二十响驳壳枪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

  “你带人,在山谷接应。”苏晚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一公里外的点,“我只要两个人。”

  “李铁柱,小满。”

  李铁柱和小满立刻从队伍里站了出来。

  马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苏队长,你他娘的疯了?就三个人去捅鬼子的联队指挥部?”

  “人多,目标大。动静也大。”苏晚的回答没有一丝情绪,“我开枪,你们就准备撤。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到,你们立刻走,不要等。”

  马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那句“老子跟你去”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说了也没用。

  这个女人决定的事,谢长峥都拦不住,何况是他。

  出发前夜。

  苏晚一个人坐在棚子里,把那把毛瑟步枪拆成了零件,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枪管,干净。

  弹簧,张力正常。

  蔡司镜,归零精确。

  她往弹仓里压入五发尖头弹,又在胸前的弹药带里,仔细地插好了十发备用弹。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休息。

  她从口袋里,把那些她贴身藏了几个月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部取了出来,在身前的油布上,整整齐齐地排开。

  十一件。

  她默默地数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她伸出手,从那十一件东西里,选出了三件。

  那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武运长久”碎镜片。

  那枚从台儿庄捡回来的、带着她体温的九九式变形弹头。

  还有那张写着“枪擦干净”的、已经被手汗浸得发软的纸条。

  她把这三样东西,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内衣一个贴身的、缝死的暗兜里。

  剩下的八件,她把它们重新放回了那个黑色的防水铁盒,盖好,放在了棚子的角落。

  如果她回不来,这个铁盒,还有里面的八件东西,会留给马奎。

  马奎会找到周德厚,周德厚会把它们转交给谢长峥。

  谢长峥会知道她查到了什么,会知道她母亲的那些秘密。

  如果她回来了——

  那八件东西,会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她。

  和她贴身带着的三件加在一起,还是十一件。

  一件,都不会少。

  凌晨三点。

  天黑得像一整块墨。

  苏晚背起步枪,第一个走出了棚子。

  李铁柱和小满,像两个沉默的影子,紧跟在她身后。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视野极差。苏晚没有激活数据层,夜间行军不需要弹道数据,她只需要脚下的感觉和耳朵里传来的风声。

  李铁柱走在最前面,他的腿在滕县受过伤,天一冷就发硬,走路时,膝盖会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咔咔”声,像枯枝被踩断。

  小满走在最后。他把他那个宝贝的帆布弹药袋,从背后挪到了身前,用胸口死死护着。里面的十发子弹,被他用布条一根一根缠好,防止在行进中碰撞,发出任何声音。

  三个人,像三只在黑暗中穿行的夜猫,无声地沿着山脊线,向着石桥铺的方向移动。

  天亮前,他们抵达了那片竹林。

  苏晚趴在厚厚的落叶上,用手轻轻拨开两根竹竿的间隙。

  蔡司瞄准镜的视野里,七百米外,那栋两层砖楼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二楼西侧的窗口,窗帘还死死地拉着。

  太阳还没出来。

  她至少还有两个小时的等待时间。

  苏晚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舒服地贴合地面。

  她把呼吸的频率,调整到每分钟十次。

  右手食指,轻轻地贴在枪身冰凉的金属外壳上。

  今天,没有颤。

  身体知道,它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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