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手臂粗的竹竿,一件破了几个洞的军大衣,就是担架。

  苏晚在前面,两名从台儿庄跟过来的老兵在后面,三个人抬着小满,在干涸的溪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碎石硌着脚底,每走一步,担架都在晃。

  小满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没了知觉。血被苏晚用尽了办法,一层一层拿纱布死死压住,暂时是止住了,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子,一声不吭。

  只有在担架晃得太厉害,伤腿碰到石头时,才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变了调的闷哼。

  四个小时。

  他们像三只在溪底爬行的蚂蚁,挪了四个小时。

  天黑透之前,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炭窑。

  窑洞口不大,像一张黑黢黢的嘴,但里面干燥,避风。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炭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你们俩,守着洞口。”苏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名老兵点点头,一人一边,靠在窑口冰凉的石壁上,枪口朝外。

  窑洞深处,苏晚点燃了一盏缴获的松脂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地方。

  小满躺在木炭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苏晚蹲下身,从日军急救包里摸出一把小剪刀。

  “咔嚓,咔嚓。”

  那条被血和泥糊成硬壳的裤腿,被她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剪开。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比她想的还要糟。

  子弹穿过骨头时翻滚了,巨大的动能把胫骨炸得粉碎。白森森的骨头碎片,像一把碎玻璃,向四周溅开,有两块甚至扎进了小腿后侧的肌肉深处。

  膝盖下的血管没断,但周围的皮肉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死死压着血管壁。

  苏晚不是医生。

  但她脑子里那些属于2024年的运动医学知识,像警报一样疯狂地响着。

  坏疽。

  如果不立刻把这截烂掉的腿弄掉,感染引发的坏疽,最多三天,就要了小满的命。

  她没有麻醉药。

  没有手术刀。

  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止血钳都没有。

  她只有一把中正式刺刀,半包不知道过没过期的磺胺粉,还有一壶烧开后已经凉透了的水。

  苏晚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腿。

  小满也看着她。

  他躺在地上,已经不抖了,也不哭了。他只是看着苏晚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懦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种吓人的平静。

  “要锯吗?”

  他问,声音很轻,像一阵风。

  苏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小满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又猛地睁开。

  “苏姐……帆布袋……”

  苏晚没说话,伸手从他身边拿起那个刻满了划痕的帆布弹药袋,轻轻放在了他的胸口。

  小满伸出两只手,死死地按住。

  手在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苏晚站起身,把那把中正式刺刀架在松脂灯的火苗上。

  火焰舔着冰冷的钢铁,很快,刀刃就被烧得透亮,发出一种暗红色的光。

  她从自己的军装上撕下一长条布,走到小满身边,蹲下,用尽全身力气,把布条死死地系在了他大腿根部。

  粗暴,但有效。

  这是她在2024年的野外急救课上,学过的唯一一种能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进行动脉压迫止血的方法。

  “进来一个。”她对着窑口喊。

  一名老兵沉默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满和苏晚手里那把烧红的刺刀,二话不说,走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了小满的上半身。

  窑口另一个老兵,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窑洞。

  他不敢看。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第三口。

  然后,她举起了那把烧红的刺刀。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狭窄的窑洞里猛地炸开,又被厚厚的窑壁死死地压了回去。

  小满的身体剧烈地弓起,他张开嘴,却没再发出第二声。他一口咬住了胸口那个帆-布弹药袋,牙齿穿透了厚实的帆布,深深地嵌进了下面的皮革里。

  苏晚的手,稳得不正常。

  她好像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关掉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准。

  刺刀在骨头上,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下。

  又一下。

  血和碎骨屑溅了她满手满脸。

  她没有擦。

  十一下。

  当刺刀第十一次划过,那截烂掉的小腿,终于和身体分离。

  老兵松开了手,小满已经晕死过去。他胸口那个帆布弹药袋上,留下了两排深得见骨的齿印。

  苏晚把最后一点磺胺药粉,全部撒在了那个血肉模糊的断面上,然后用身上最后一块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死死缠住。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手里的刺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窑洞,在洞口蹲了下来,对着冬夜刺骨的冷风,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

  胃里早就空了。

  两分钟后,她重新走回窑洞,在小满身边坐了下来。

  小满的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苏晚把自己身上那件从台儿庄就跟着她的、满是弹孔和血渍的旧棉袄脱了下来,盖在了小满身上。

  窑洞里很冷。

  她光着上半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靠在冰凉的窑壁上,把那把毛瑟步枪紧紧抱在怀里。

  内衣的暗兜里,那块碎镜片,那枚变形的弹头,那张写着四个字的纸条,三件信物,正死死地贴着她的皮肤,感受着她每一次心跳。

  她的视线,落在窑洞的角落。

  那截被锯下来的小腿,就那么孤零零地放在那里,像一截没人要的烂木头。

  上面还穿着小满那只破了洞的鞋。

  鞋帮上,有一个她在大别山时,亲手用麻绳帮他缝上的补丁。

  苏晚闭上了眼睛。

  没有眼泪。

  只有冬天窑洞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冷,和一把刺刀上,还没凉透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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