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哐当!哐当!”

  一列老式的蒸汽货运列车,在漆黑的夜色中发出沉闷的喘息,顺着南满铁路向北疾驰。

  深秋的辽东半岛,夜里的气温已经逼近了零度。

  天空中下起了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雨,打在人的脸上,就像是刀割一样生疼。

  列车的中部,是一节没有任何遮挡的露天敞篷运煤车厢。

  车厢底部还残留着厚厚一层没卸干净的煤渣和黑水。

  石原莞尔就蜷缩在这节车厢最角落的泥水里。

  他那身原本算是体面的黑色西服,早就被煤泥染成了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他双手抱膝,身体像是一个筛糠的破麻袋,在刺骨的寒风中剧烈地、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

  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极致寒冷。

  “阿嚏!”

  石原莞尔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一股带着煤渣的酸水从胃里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高度近视加上眼角的伤口发炎,让他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

  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坐着四个押送他的新奉军士兵。

  与石原莞尔的凄惨截然不同,这四个华夏士兵穿着厚实崭新的翻毛皮大衣,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脖子上还围着厚厚的羊毛围巾。

  他们在车厢中间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防风煤油炉。

  炉子上架着个铝制饭盒,里面煮着几个牛肉罐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味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这冰冷的夜风中,简直就是足以让人发狂的毒药。

  “班长,这牛肉罐头真他娘的香啊!听说还是从小鬼子的仓库里缴获的?”一个年轻的士兵用刺刀挑起一块沾满油脂的牛肉,大口嚼着,满脸的享受。

  “吃你的吧!校长说了,只要打胜仗,以后天天让你们拿这玩意儿当零嘴!”

  班长咧嘴一笑,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烈性老白干,舒服地哈出了一口白气。

  随后,班长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饭盒、喉结疯狂滚动的石原莞尔。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班长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石原莞尔的脚边:“你这老小子也配吃肉?你们这帮狗娘养的,在我们华夏的地盘上作威作福的时候,想过有今天吗?”

  “老实搁那冻着!校长有令,只要你留着一口气能签字画押就行,没说不准让你挨冻!”

  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继续围着炉子吃肉喝酒。

  石原莞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屈辱。

  这种完全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的屈辱感,比肉体上的寒冷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可是大日本帝国陆军大学的高材生!是关东军的“大脑”!

  以前哪怕是北洋政府的高官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石原先生”。

  可现在,几个最底层的大头兵,却可以像训狗一样随意地羞辱他!

  但他不敢反抗,甚至连一丝怨恨的眼神都不敢流露。

  因为他知道,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脊梁已经被彻底打断了。他现在的命,连这车厢里的一块煤渣都不如。

  列车继续向前轰鸣。

  半夜时分,雨夹雪停了。列车驶入了鞍山和辽阳的交界地带。

  蜷缩在角落里快要失去知觉的石原莞尔,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暖了一些。

  他艰难地睁开满是眼屎和血丝的眼睛,抬头向车厢外望去。

  那一瞬间,他那原本已经麻木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天空,是红色的!

  不是朝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极其狂暴、充满了重工业暴力美感的暗红色!

  在铁路沿线几公里外的地方,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炼钢炉,正向外喷吐着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巨大的烟囱林立,仿佛是一片由钢铁铸就的黑色森林。

  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水压机锻打钢锭发出的那种足以让大地震颤的闷响,即使隔着几里地,也能清晰地传到列车上。

  “这……这是……”

  石原莞尔挣扎着扶着车厢边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土老帽,没见过吧?”

  那个班长看到石原莞尔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笑了一声,用枪管敲了敲车厢的铁皮:“那是咱们东北的本溪钢铁联合体分厂!看见那些红光了吗?那里面炼出来的钢水,全都是用来造炮管、造坦克履带的!”

  “你们小鬼子以前在鞍山搞的那点破作坊,跟咱们校长建的这座超级工厂比起来,连个屁都算不上!”

  班长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石原莞尔那已经濒临崩溃的骄傲上。

  作为战略家,他太清楚这种规模的重工业基地意味着什么了。

  他曾经仔细研究过日本本土的工业产能。

  即便是全日本最大的八幡制铁所,也没有眼前这座工厂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产能压迫感!

  “他竟然……真的把满洲变成了一个工业怪物……”

  石原莞尔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煤泥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关东军会败得这么惨,败得这么毫无还手之力了。

  张学武根本不是在用军队跟他们打仗。

  他是在用一个正在以指数级疯狂膨胀的现代化工业体系,对关东军进行着无情的单方面碾压!

  在这种恐怖的工业底座面前,关东军所谓的“武士道精神”,所谓的“大和魂”,简直就像是拿着长矛去向风车挑战的堂吉诃德一样可笑和悲哀。

  “大日本帝国……输得不冤啊……”

  石原莞尔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漆黑的煤水中。

  他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和不甘,在这漫天映红的钢铁高炉火光下,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

  第二天清晨。

  列车在一声长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奉天南站。

  站台上,并没有黄百韬想象中的那种盛大受降仪式。

  没有记者,没有军乐队,甚至连围观的老百姓都被提前清场了。

  只有几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福特轿车,以及一队面无表情、荷枪实弹的侍从室卫兵,静静地停在月台上。

  “下车!装死是吧?”

  车厢门被打开,两个如狼似虎的卫兵冲上煤车,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

  一左一右架着石原莞尔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地从车厢里拖了下来。

  “砰!”

  石原莞尔被重重地扔在冰冷的水泥月台上。

  他浑身沾满了黑色的煤泥,头发打着绺贴在头皮上,原本白皙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是被煤渣划破的血口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这副尊容,就算是在奉天街头要饭的乞丐,看着都比他体面几分。

  “把他塞进后备箱里,带回大帅府。”

  高存信披着呢子大衣,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原莞尔,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是!”

  两个卫兵毫不客气地拎起石原莞尔的衣领,走到最后一辆福特轿车的后面,直接掀开后备箱的盖子。

  “不……我是代表关东军来谈判的使者!你们不能把我塞进后备箱!这违反外交礼仪!”

  石原莞尔终于爆发出了最后一丝挣扎。

  他双手死死地抠住后备箱的边缘,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屈辱和恐惧。

  堂堂帝国高级参谋,竟然要像装死猪一样被塞进后备箱里拉走,这比当众扇他耳光还要残忍!

  “外交礼仪?”

  高存信走上前,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狠狠地踩在石原莞尔抠着后备箱的手指上。

  “啊——!”

  十指连心,石原莞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你搞错了一件事。”

  高存信俯下身子,拍了拍石原莞尔那张沾满煤灰的脸,眼神冰冷刺骨:“你不是来谈判的外交使者。你是被我们打断了脊梁骨、夹着尾巴来求饶的战败狗!”

  “我们校长说了,给狗讲什么礼仪?能给你留条命喘气,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塞进去!盖上!”高存信猛地一挥手。

  “砰!”

  后备箱的盖子被重重地关上,将石原莞尔的惨叫声彻底闷在了里面。

  几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排着整齐的队列,驶出了火车站,向着大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那个狭小、黑暗、充斥着汽油味和橡胶味的后备箱里。

  石原莞尔蜷缩成一团。随着汽车的颠簸,他的身体不断地撞击着坚硬的铁皮。

  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挣扎。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铁盒子里,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战略天才。

  终于像个崩溃的疯子一样,捂着脸。

  在黑暗中发出了比野兽还要凄厉的、绝望的痛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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