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前倾身子,语气温和却字字通透:

  “梁山坐拥水泊天险,易守难攻。

  可他们盘踞孤岛,粮草储备终究有限。

  我只需严守营盘,设远近两路探马,在辅以游骑兵巡逻,看住金沙滩渡口 、 鸭嘴滩支汊 、安山水口 、郓城浅滩四个通陆路粮道,围而不攻,静静困守两月有余,山寨粮草必然耗尽。

  届时贼众无粮度日,人心溃散,不待我大军强攻,便会自行土崩瓦解。”

  说到此处,他眼底生出体恤仁厚之色:

  “贸然强攻,铁骑冲锋必有死伤。这些儿郎皆是朝廷精锐,家家有老小牵挂。能少折一兵,便少添一份亡魂,这才是为将之本心。”

  副将闻言心头一凛,沉思片刻,连忙躬身拜服:

  “将军深谋远虑,又爱兵如子,末将眼界狭隘,惭愧万分!”

  呼延灼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抬眸望向帐外皎洁月色,语气愈发沉稳大气:

  “梁山一众草寇,不过是聚众作乱的乌合之众,看似依仗水寨顽抗,实则根基浅薄。断其粮草,便可不攻自破。”

  他缓缓道出更深一层考量,尽显朝堂格局:

  “圣上命我征讨梁山,要的不是一座残破焦黑的废山,而是安定一方。

  踏平山寨易,让百姓不再受难才难。

  若能以围困之计兵不血刃平定祸乱,既保全士卒性命,又能向圣上圆满复命,这才是万全之策。”

  他转头看向帐下诸将,目光平和威严:

  “诸位试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帐中将领齐齐拱手称是,满心敬佩。

  呼延灼颔首一笑,气度雍容沉稳:

  “不必心急。静待梁山粮尽援绝,届时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功成凯旋。这份功业,人人有份。”

  帐外,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大地一片银白。

  远处的汶水、济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水位比三日前涨了数尺,河面宽了数丈。

  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堤坝上,有人影在晃动。

  那些人是梁山的喽啰,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持铁锹、镐头,站在坝顶上,望着下游的呼延灼大营,沉默不语。

  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蹲在坝顶,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

  土是湿的,软得像是要化开。

  “差不多了。”他低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水已经涨到顶了。若在下雨,不用咱们掘,自己就得垮。”

  旁边一个喽啰问:“头领,什么时候动手?”

  那汉子抬头看了看月亮。

  “等信。等山上传来的信。”

  与此同时,梁山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晁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眉头紧锁。

  宋江坐在他下首,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

  吴用站在地图前,手里摇着鹅毛扇,不紧不慢。

  “天王。”吴用见时机成熟,这才开口,声音平静“小弟这几日一直在想破连环马的法子。如今,终于想出了一个。”

  晁盖抬头看着他:“什么法子?”

  吴用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游的汶水、济水位置。

  “水攻。”他道“连日大雨,汶水、济水的水位暴涨。

  若是掘开几处堤坝,洪水漫下来,呼延灼的大营正在低处,必被淹没。

  连环马再厉害,也挡不住洪水。”

  晁盖的脸色变了。

  “水攻?”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吴用手指的位置“你知道掘了堤会淹死多少百姓吗?”

  吴用面不改色:“知道。十里之内,村毁人亡。二十五里之内,尽成泽国。”

  晁盖的声音沉下来:“那你还要用这个法子?”

  吴用看着他,目光坦然:“天王,小弟也不想用这个法子。可眼下的局面,不用不行。”

  他指着地图,声音急促起来:“呼延灼八千精兵,三千连环马,堵在咱们门口。探马不断,咱们粮草有限,撑不过两个月。

  到时候,不用他打,咱们自己就得散。

  梁山一散,山上上万的弟兄怎么办?跟着咱们的那些百姓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天王,小弟知道您心善,不忍百姓遭殃。

  可若是梁山破了,遭殃的就不止是那些百姓了山上那些弟兄的家眷,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全都要遭殃。

  咱们得先顾的上自己,才能管那些百姓!”

  晁盖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撑着桌子,肩膀微微发抖。

  宋江放下茶碗,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站起来,走到晁盖身边。

  “天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军师说得对。小弟也知道这个法子太狠,可……”

  他咬了咬牙,忽然跪了下来。

  “天王!小弟有一事,一直瞒着您,今日不得不说了!”

  晁盖一怔,连忙去扶他:“公明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宋江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天王,其实……其实军师说的这个法子,小弟早就知道了。而且……而且小弟已经让人去做了。”

  晁盖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宋江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前几日下雨的时候,小弟就让人去汶水、济水的坝口上加了土石,把水位憋高了。如今……如今只等天王一声令下,就能掘开堤坝。”

  晁盖的脸色铁青,猛地抓住宋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宋江!”他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宋江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天王,小弟也是为了梁山啊!”他的声音嘶哑“呼延灼的连环马,咱们破不了。吴用军师想了几日几夜,也想不出别的法子。若是等呼延灼把咱们困死在山上了,那可就晚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天王要杀要剐,小弟绝无怨言。

  可掘堤的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晁盖松开手,宋江跌坐在地上。

  聚义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晁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良久,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耷拉着。

  吴用轻摇羽扇,语气漫不经心,仿佛人命不过草芥尘埃:

  “天王,您实在太过杞人忧天。此番掘开的只有上游一个堤坝,大水直冲呼延灼主营,算来顶多也就两三个小村落会遭波及,不值一提。

  真有灾民走投无路,索性召他们上山便是,还能多添些苦力杂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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