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靠他一人就将这一小段城墙给守了下来。

  梁山的喽啰们看见他,腿都软了,云梯上的不敢往上爬,城下的不敢往上冲。

  宗泽在城楼上看见了,忍不住问身边的人:“那汉子是谁?”

  身边的亲兵摇头:“不知道,看打扮,像是个庄稼人,应该是临时征召协助守城的。”

  宗泽心中一动,没有再多问。

  城下,孙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攻了半个时辰,死了上百人,连城墙都没上去。

  那城墙上的人,虽然不多,可守得极稳。

  尤其是那几个使钩镰枪的,那个使大锤的,还有那个使斧头的,一个比一个狠。

  而且那个老不死的,都已经头发花白,嗓门比自己还亮!

  “撤!”他咬着牙,不甘心地喊了一声。

  鸣金声响起,梁山的喽啰们如蒙大赦,丢下云梯、撞木,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城墙上,宗泽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退走。

  孙新勒转马头,回头看了一眼高唐州的城墙,眼中满是恨意。

  “等着。”他低声说“老子明天再来。等破了城,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策马而去,一千人的队伍,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城墙上,宗泽放下佩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快六十的人了,斩杀了五个梁上喽啰,不可谓不勇猛。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清点伤亡。伤了的赶紧治,死了的先送到城下停尸点。”

  亲兵领命去了。

  不大会,吕颐浩灰头土脸的带着些妇人、百姓给城墙上的士卒送吃的和喝的,他看着不远处的宗泽,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

  今日他方知,当初扈成为何那般姿态接待宗泽。

  城内守城士卒不足两百,还有四百多堪堪拿的起武器的乡勇,对上两千嗜杀成性的匪寇,居然打退了进攻,试问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而且看城墙上的众人,虽然都很疲惫,但是却并没有怯战之意!

  可见宗泽统帅之能!

  宗泽并并不知道吕颐浩所想,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退去的梁山人马,沉默了很久。

  扈成以诚待他,如今扈成不在,他纵然是拼了老命也决不能丢了高唐州城!

  更何况刚才那梁山的头领说了,城破!

  百姓必遭大难,他宗泽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城墙上,那个庄稼汉子,提着斧头,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个乡勇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两个炊饼。

  “兄弟,好身手!以前练过?”

  那汉子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憨厚地笑了笑:“练啥呀,俺就是个种地的。

  家里有两亩薄田,农闲的时候上山砍砍柴,练了一膀子力气。”

  “哦,那你就是天生神力啊!”

  “嘿嘿”

  “对了你是哪里人?”

  “河北沧县!”

  “那你叫什么?”

  “俺姓卞!。”

  那乡勇竖起大拇指:“卞兄弟,好样的!今天要不是你,东边那段城墙就守不住了。”

  后者憨憨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斧头,斧刃有些卷刃,还沾着血,已经凝成了黑色。

  “俺就是想……”他喃喃道,声音很轻“俺就是在这世道好好活着。”

  水面上,雾气未散,灰蒙蒙的,不知为何,今日雾气很大,杀机隐现。

  扈成蹲在木筏上,双手正托着一个孩子的后脑,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的身子从水里托起来。

  孩子约莫四五岁,浑身冰凉,嘴唇乌紫,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扈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快,热水!干净的布!”

  潘忠手忙脚乱地从筏子上翻出一个陶罐,里头装着早上烧的热水,用棉布裹着,还温着。

  他倒了一些在粗瓷碗里,递给扈成。

  扈成接过碗,含了一口温水,俯下身,轻轻掰开孩子的嘴,将水慢慢地渡进去。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小手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再来。”扈成又含了一口水。

  如此反复了三次,孩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呛出一大口黄水,混着泥沙和草屑,溅了扈成一脸。

  孩子喘了几口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细得像猫叫,可毕竟是在哭了,那就是活了。

  扈成瘫坐在筏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孩子递给身旁的士卒,那士卒用干净的布把孩子裹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看向扈成的眼神是无比的崇敬!

  眼眶也微微有些红,这样的事情扈成都是亲力亲为而且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送回去吧。”扈成说,声音有些哑“让行脚大夫好生看看。”

  他们运气很好,救下的人中有个行脚大夫,虽然医术不怎么高明,但是却能做些简单的检查,而经过此次的事情,扈成想起了一个人,现在还没上梁山,现在应该把他拉来,给自己组建一支医疗营!

  当然,这都是回去之后才能做的事情,眼下,水未退,他还得等!

  士卒应了一声,撑着筏子往岸边去了。

  扈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在水里泡了大半天,衣裳湿了干、干了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说不出的难受。

  “知州。”潘忠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觉“您看那边。”

  扈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雾气深处,隐隐约约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那些黑点不大,速度也不快,可方向明确,正朝着他们这边靠过来。

  扈成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抓向了筏子上的刀柄。

  雾气太浓,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是浮木?是船只?还是……

  “潘都头。”他压低声音“你看那像什么?”

  潘忠是猎户出身,目力极好,眯着眼睛看了片刻,脸色忽然一变:“知州,下官觉得像是…像是…!”

  扈成的心猛地一沉,沉声补充“船!”。

  他回头看向了岸边的方向。

  他们离岸还有一段距离,木筏走得慢,撑回去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

  而他身后,那些黑点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越来越近。

  “几个人?”他问。

  潘忠又看了一眼:“看不太清,雾气太重。少说也有七八条船,每条船上好几个个人。”

  扈成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七八条船,往少了算也得三四十个人。

  他这边只有两个木筏,连他在内不过十来个人,而且大多数士卒都在忙着救人,连兵器都没带齐。

  打是打不过的。

  “回去。”扈成当机立断“快!”

  潘忠操起长篙,猛地往水里一撑,木筏调转头,朝着岸边飞快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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