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站在扈成身侧,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扈成问起,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曾弄、曾涂、史文恭,最后落在扈成身上。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苏定,愿为扈知州效犬马之劳。”

  曾弄猛地站起身来,面上满是不可置信:“苏定!你…你,老夫待你不薄!”

  苏定跪在地上,声音沉稳:“曾长者待我有衣食之恩,这些年我尽心效力,早已还清。如今扈知州许我前程,我也想搏一场富贵衣锦。”

  他抬眼直视曾弄:“我今年三十二岁,在曾头市当了六年教师。

  六年里,史文恭教的是曾家五虎,我教的是普通庄丁。

  曾头市的兵马是我练,寨墙是我修,可功劳簿上,何曾有过我苏定半个名字?”

  扈成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不屑“打工人的力气是白给的吗?

  你给一份钱粮,人家就给你卖一份力气!

  苏定这六年何曾少干过半分活?

  结果倒好,前程不给,功劳不记,光靠一张嘴画大饼,一画就是整整六年。

  换谁谁能忍?”

  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嘛!

  曾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定这番话,句句属实,他无可辩驳。

  史文恭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扈知州,曾头市借你兵马,是情分。你不还兵马,还要带走苏定,这便是不讲情面了。”

  扈成站起身来,与史文恭平视,神色不惧。

  “史教师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扈某确实不讲情面,扈某也劝史教师一句,你亦可不必讲情面。”

  史文恭闻言之后,脸色一寒“若如此,只怕扈知州今日走不出这曾头市了!”

  扈成冷笑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厅中所有人,最后定在史文恭脸上:“所以曾头市想留我?还是想杀我?”

  “莫非扈知州以为曾头市不敢?”史文恭上前一步,扈成并不理会看向曾弄,见曾弄眼神躲闪,扈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一个史文恭,好一个曾头市!

  你真当我扈成是被吓大的?

  你想留我,尽管动手,莫要留情。

  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我是朝廷钦命的六品知州,堂堂命官,见过官家,背靠太尉,太师。

  曾头市若敢擅杀朝廷官员,那便是公然造反。

  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你们曾家满门,一个都别想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更冷:

  “再者,曾头市西寨还留着我两百精锐。

  若是两个时辰之内,我没能安稳的走出曾头市,潘忠便会立刻点火,把你们整座西寨粮草烧个干干净净。

  梁山虽败,却还有残兵。

  到那时,曾头市无粮自乱,内无粮草,外有强敌。

  史教头、曾长者你们倒是说说 ,你是挡得住梁山,还是挡得住朝廷大军?”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史文恭脸色铁青,握着的手微微收紧,竟一时无法反驳。

  关胜也是踏入厅中,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青砖碎裂,碎石迸溅。

  苏定站起身来,挡在扈成身前,手按刀柄,目光直视史文恭。

  扈成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说,我想走,这曾头市留得住吗?”

  厅中落针可闻。

  曾弄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看向史文恭,却见史文恭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史文恭沉默了很久。

  曾家五虎此刻也是汗流浃背,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而扈成这时拿起了刚才曾弄看过的文书,敲了敲桌子,语气有些不耐烦“还有半个时辰,西寨就要火起,你们可还要考虑”

  最终,史文恭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

  曾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颓然坐回椅中,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扈知州请便。”

  扈成向曾弄抱了抱拳:“曾长者深明大义,扈某感激不尽。那封奏报,扈某会一字不改地递上去。曾家的功劳,朝廷不会忘记。”

  说完,他大步向厅外走去。

  关胜提刀紧随其后,苏定跟在他身侧,再往后是一百亲兵。

  没有人拦他。

  曾头市的街面上,七百“曾家精兵”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身上穿的还是曾头市的衣甲,手中拿的还是曾头市的刀枪,但他们看向扈成的眼神,已经和苏定一模一样。

  这些人都是苏定特地挑选,没有家人在曾头市,所以到哪都是一样。

  扈成翻身上马,目光从这七百人脸上扫过,只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高唐州的正规官军。

  吃朝廷的粮,拿朝廷的饷,立了功,扈某替你们请赏。”

  七百人齐声应诺。

  扈成拨转马头,向曾头市西门而去。

  七百精兵列队相随,两百良驹驮着从梁山缴获的甲仗辎重,浩浩荡荡出了西门。

  关胜提刀带一百亲卫断后,苏定拱卫扈从左右,潘忠得到消息后从西寨带出那两百亲兵,于城外三里处与主力汇合。

  一千余人的队伍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曾头市的城墙上,曾弄父子默然目送这支队伍远去。

  曾涂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曾密肩伤未愈,脸色灰败;

  唯有年纪最小的曾升,眼中既有不甘,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史文恭抱臂立于垛口之后,一言不发,目光追随着队伍中那面“扈”字大旗,久久没有移开。

  “教师。”曾涂终于忍不住开口“就这般放他走了?那七百精兵,三百良马,还有苏定那狗才…”

  “不然呢?”史文恭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他是朝廷命官,背靠高俅、蔡京,手中有兵有将,西寨还留了两百精兵随时可以放火。你拦得住他?”

  曾涂语塞。

  直到此刻高傲的史文恭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年轻的知州。

  队伍行了约莫二十里,天色渐晚。

  扈成勒住马缰,四顾周遭地势,见前方有一处开阔平地,背靠土丘,前临小溪,正是扎营的好去处。

  “传令,就地扎营。”他扬声道“今晚加餐,犒赏三军!”

  号令传下去,士卒们顿时欢声雷动。

  昨夜一场大战,斩晁盖,诛李云、彭玘,杀敌一千,俘获三百,自家折损不过十几人。

  这等大胜,自然是要好好犒赏,只是之前在曾头市,不方便而为之。

  更何况扈成向来赏罚分明,说加餐,那就绝不是多一碗糙米饭了事。

  果然,营帐还未搭完,后厨便飘出了肉香。

  潘忠从曾头市出来时,顺走了二十头猪、三十只羊,美其名曰“缴获梁山贼寇物资”。

  曾弄明知是借口,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扈成把那封奏报留了下来。

  营中燃起数十堆篝火,士卒们围火而坐,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中军大帐内,扈成设了一席,关胜、苏定、潘忠三人作陪。

  关胜依旧穿着那身绿袍,酒到杯干,面上却不见半分醉意。

  苏定坐在扈成下首,与昨日在曾头市时的拘谨相比,今日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潘忠坐在最末,一碗接一碗地喝酒,时不时扭头朝帐外看一眼。

  “潘忠。”扈成夹了块肉,慢悠悠道“你看什么呢?”

  “回知州,属下在看着那张川。”潘忠放下酒碗,抹了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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