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梁山新的聚义厅已然完工落成,规制比原先更显高大恢宏、气派庄严。

  宋江特意选在元宵这吉日,给厅堂更名定号。

  只见他立在堂前,望着新挂上的鎏金匾额,神色意气风发:“从此往后,梁山聚义厅,更名忠义堂!

  我等一众兄弟,上合天道,下顺民心,立身行事,当以替天行道为念,以忠义二字为本!”

  众头领齐齐拱手喝彩,声震山林。

  宋江缓步坐上主位,吴用居侧相陪,其余头领依往日座次,分列两厢站定。

  “诸位兄弟。” 宋江端起酒碗,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元宵佳节,又恰逢忠义堂新成,我宋江敬各位兄弟一碗!”

  众人一同举碗,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碗,宋江脸色陡然沉了下来,语气凝重:“自去年晁天王遇害,再到铁牛惨死,张顺兄弟已然没了音信,估摸着…,前后已有三十二位弟兄丧命在扈成手中。

  此仇不共戴天,一日不报,我宋江一日难安!

  自今日起,梁山全军整肃、厉兵秣马,待开春地气回暖,便大举进军高唐州,活捉扈成,祭奠晁天王与一众亡故兄弟的在天之灵!”

  “报仇!报仇!报仇!”

  堂内众头领群情激愤,齐声呐喊。

  吴用轻摇羽扇,缓缓开口劝谏:“兄长三思。如今高唐州已升格节度州,官家亲赐破虏军军号,扈成麾下有杜壆、关胜、栾廷玉等悍将,兵精粮足、防务稳固,绝非寻常州府可比,万万不可轻敌。还需从长计议,精密谋划,方能一举破城,稳拿胜局。”

  宋江缓缓点头:“军师所言有理。即刻传我将令,山寨上下加紧兵马操练,赶造盔甲军器,囤积粮草物资。限定二月之前,梁山大军务必整军完毕,随时可以起兵出征!”

  一众头领齐声领命。

  正月十八,高唐州。

  城里多了一位清瘦老者,年约五旬,花白胡须,身着半旧青布袍子,脚蹬麻鞋,瞧着活脱脱一副落魄教书先生的模样。

  唯独那双眸子格外清亮,看街巷、观市井,处处都带着几分审慎打量的意味。

  三日里,老者踏遍了高唐州的大街小巷,城防工事、集市商摊、乡办学堂、医馆药铺,一处不曾落下。

  他拉着百姓闲话家常,找商贩探问物价,向老兵打听过往战事,入耳的,竟全是对扈成的称颂。

  “扈节帅可是大好人!去年开仓放粮,硬是救了咱们一城老小的性命!”

  “梁山贼寇凶得很,亏得扈节帅领兵击退,不然这高唐州早成人间炼狱了。”

  “扈节帅年轻却公道,俺们村的赋税比往年减了三成,官府还发了谷种,开春就能安心种地。”

  “我孙儿在节帅军中当差,每月有粮饷拿,还能学认字。节帅说,当兵的光会舞刀弄枪是莽夫,识文断字才是正理。”

  老者听在耳中,心中惊意渐浓。

  他本以为,这高唐州的主官扈成,不过是攀附权贵、投机钻营之辈,受人举荐前来此地时,心中本就不甚情愿,甚至暗忖举荐之言怕是虚言。

  可这三日走访下来,扈成在百姓间的口碑,竟好得超乎他的想象。

  “上至耄耋【dié】【诸位哥哥、姐姐,这拼音纯粹是石墩子自己不认识字,标着玩的,你们别笑我就行】老翁,下至垂髫【tiáO】孩童,人人交口称赞,这年轻人,绝非寻常武夫。”老者暗自思忖。

  只是这老者有所不知,他的种种行径,早就被一条叫朝阳街的群众发现并且举报,因此他的行踪轨迹被摸得一清二楚,报给了扈成。

  扈成得知后大喜,暗道:莫非是位在野贤才,看来自己的王霸之气开始显现了!

  于是扈成决定策划一场偶遇,然后…

  总之一切在他的想象中很美好!

  正月十九,老者走进了城中心的望月楼。

  这是高唐州最大的酒楼,刚过新年,楼内已是宾客满座,划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

  老者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点了一壶淡酒、两碟小菜,自斟自饮。

  窗外街道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老者望着这光景,心中感慨万千:听闻高唐州去年刚经战乱,如今能这般百业渐兴,实属不易。

  正沉吟间,楼梯口走来一人。

  二十余岁年纪,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身着锦袍,腰悬玉佩,气度卓然不凡。

  不是扈成还能是谁?

  身后跟着两名精悍随从,步履生风,皮肤一黑,一黄,眼神警惕,自然潘忠和宗颖。

  扈成环视二楼,见老者桌旁尚有空位,径直走来,拱手温声问道:“老先生,此处可有人坐?”

  老者抬眼打量他片刻,颔首道:“无人,公子请便。”

  扈成落座,小二连忙上前伺候,他随口点了一壶好酒与四样招牌菜,便挥手让小二退下。随即转头望向窗外,忽而轻声一叹,低低吟道:

  “不辞鞍马风尘苦,唯愿苍生衣食足。”

  吟罢,还恰到好处地轻叹一声,装出一副触景生情、心怀苍生的模样,眼角余光却死死瞟着老者的反应,心里暗爽:妥了,这一句情怀诗抛出去,必定能勾起这老夫子的兴趣,本帅这步步为营的手段,王霸之气这不就开始侧漏了?

  老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眼前年轻人,见他并非刻意吟诗作对,反倒像是触景生情,不由开口问道:“后生为何事发叹?”

  扈成转过头,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见如今高唐州市井繁华,想起去年此时此地还尸横遍野,心下感慨罢了。”

  老者心中微动,问道:“后生是高唐州本地人?”

  “并非本地人,只是来此地做些小营生。”

  “哦?不知是何营生?”

  “粮食、布匹、铁器,但凡能让百姓度日、让州府安稳的营生,我都沾些。”

  老者闻言轻笑:“年轻人口气不小,粮食布匹寻常,铁器却是朝廷管制之物,你也敢碰?”

  扈成朗声一笑:“老先生是明白人,我也不瞒您,铁器不过是给军中供些配件,有官府文书在身,不算犯禁。”

  老者点点头,不再追问,只瞧这年轻人的气度谈吐,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却未点破。

  扈成主动为老者斟满酒,问道:“老先生来高唐州,是走亲还是访友?”

  “都不是,只是来寻一位旧友,多年未见,不知还能否相认。”

  “旧友重逢,乃是幸事,哪有不认的道理。”

  二人把酒闲谈,越聊越是投机。老者发现这年轻人见识不凡,经史子集、兵法韬略,皆能侃侃而谈,且对高唐州的城防、民生、兵力、钱粮,无一不精,如数家珍。老者心中的猜测,也越发笃定。

  而扈成则是一边聊,一边在心里得意洋洋:看看,看看自己这谈吐,这格局,这可是做了足够功课的,哪个贤才见了不倾心?

  等下自报身份,再诚心招揽,这贤才必定当场拜服,从此死心塌地跟着我,谁说我扈成没有王霸之气,现在都快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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