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是青石所刻,上书 “高唐府界” 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显然是新立不久的。

  界碑旁立着一面木榜,乃是高唐府知府所颁招抚流民榜,列着三条晓示:

  入境流民可至临城县(高唐府下辖县)注籍,领取赈济粮;

  有伤病者可至县衙惠民药局给药医治,不取其值;

  青壮年愿留者,可报名屯田垦荒,官府分给荒地、种子,免三年租赋。

  鲁智深勒住马缰,望着那块木榜,愣了半晌。

  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无数州县的界碑,却从未见过这般主动招抚流民的官府告示。

  那些州县,巴不得流民走得越远越好,生怕添了负担、生出事端,哪有这般敞开门户、厚待流民的?

  “鲁大师,怎么了?” 曹正策马上前,左臂吊着布带,面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鲁智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没… 没什么。只是这高唐府,倒是与别处不同。走。”一行十余人,簇拥着一辆破旧的驴车,缓缓朝高唐府境内行去。

  驴车上铺着干草,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武松。

  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身上裹着几层粗布,隐隐透出血迹。

  这十余日的跋涉,虽然陈老大夫尽力救治,但缺医少药,武松始终未能苏醒。

  鲁智深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日夜兼程,盼着早日抵达高唐府临城县。

  行不出数里,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鲁智深抬头望去,只见十余骑官军迎面而来,清一色的青衫铁甲,腰挎长刀,马鞍旁挂着弓弩,正是破虏军的巡哨骑兵。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小校勒马驻足,厉声喝道。

  鲁智深心中微紧,下意识握住禅杖。

  他虽已脱离梁山,可身上还背着通缉名头,一旦被认出,必定惹出无穷麻烦。

  曹正连忙上前,勉强拱手:“军爷,我等是青州逃难百姓,欲往高唐府投亲,还望行个方便。”

  那小校目光锐利,显然不是很信,视线落向驴车的粗布,皱眉道:“车上是何人?”

  “是小人兄长,青州遭乱身受重伤,至今昏迷,因见不得风,所以掩盖,眼下急寻良医救治。” 曹正说话间神态拘谨。

  小校策马上前,便要伸手掀布查验,驴车旁的老者跨步而出,拱手行礼:“这位军爷且慢。伤者为大!"

  “你是?”

  “老夫乃东青州惠民局医官陈真,随行皆是流离百姓,多有伤病,还望通融。”

  说罢他取出一面黄铜令牌,递了过去。

  牌面铸着官署印记与名姓,小校反复端详,又盘问数句,确认无误,方才颔首。

  “既是惠民局医官,暂且信你。” 小校沉声道“按府中规制,入境流民须赴临城县衙抄劄造册,我派两名弟兄引你们前去。”

  陈老医师连忙摇手,语气恳切:“军爷容禀。车上伤者伤势垂危,气若游丝,万万经不起绕道等候。

  老夫身属官府,持有牌信在此,愿以一身作保,同行之人尽是安分难民,绝无奸徒混杂。

  不如就在这哨卡就地登记,烦请赐一纸通行凭由,我等日夜兼程赶去临城求医,救人要紧啊。”

  小校闻言略一沉吟。

  高唐府新设临城县,近日广纳流民。

  且有体恤病患的新政,又见伤者确是危重模样,对方也有正规医官担保,便不再坚持护送。

  “也罢。” 小校回身取来随身簿册与笔墨“便在此简易登记,登完发你临时路引,入城、领粮、就医皆可通行。”

  陈老大夫连声道谢:“有劳军士了。”

  众人依次报出姓名、籍贯与去向,鲁智深随口报了假名 “鲁大”,只说是青州城外务农百姓,早年因战乱剃度逃难。

  小校草草录毕,撕下一纸凭由递来,又抬手指路:“由此往北,三十里便是临城县。城中惠民药局有安道全神医坐诊,你们速速去吧。”

  曹正大喜,连连拱手称谢,一行人谢过军兵,继续赶路。

  小校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临城县的扈三娘扈副指挥使,最是心善,专门负责安置难民。你们到了县里,若寻不得安大夫,寻她也是一样。”

  说完,他拨转马头,率队离去。

  众人相视一眼都是长出了一口气,陈医师这些人自然无碍,可是鲁智深等人身份一旦暴露,怕是众人都得连坐!

  只不过不等他们走出几步,那小校又勒马回头,叮嘱道:“对了,高唐府境内不许携带兵器,你们那禅杖、朴刀,到了城里得交官府保管,离城时再取。这是规矩,莫要违犯。”

  鲁智深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等官军走远,曹正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鲁大师,这些官军倒是客气,不像别的州县,见了难民就跟见了贼一样。”

  鲁智深沉默片刻,也是肯定:“是客气!与别处不一样!”

  他望着官军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半生行走世间,最厌恨的便是那些倚仗官身、为非作歹的军兵官吏。

  昔日在渭州担任提辖,便亲眼见惯了官府中人盘剥小民、鱼肉乡里;

  后来落身二龙山,更是与各路官军厮杀无数。

  久而久之,在他心中,官军早已和欺软怕硬、祸害百姓划上了等号。

  可今日遇上这支破虏军,却彻底颠覆了他往日的认知。

  众人盘查虽一丝不苟,却全无刻意刁难之举,得知有重伤之人,还主动指点医馆去处,申明规矩时也只是公事公办,脸上不见半分骄倨蛮横。

  鲁智深心中暗暗诧异,不由得生出一念:莫非这世间,当真还有一心守本分、不扰百姓的官军?

  一行人又赶路半日,前方官道之上,忽然出现一支长长的队伍。

  约莫三五十人,扶老携幼,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缓缓朝北而行。

  队伍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赤着脚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都带着一种异样的期待。

  鲁智深一行人赶上队伍,跟在后面缓缓而行。

  曹正低声道:“鲁大师,这些都是难民,看样子也是去高唐府的。”

  鲁智深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这些难民的脸色虽然憔悴,却没有那种绝望麻木的神情,他们眼中有一种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队伍中一个中年汉子见鲁智深身材魁梧、气度不凡,主动凑过来攀谈:“这位大哥,你们也是去高唐府的?”

  鲁智深点头:“正是。兄弟如何称呼?”

  那汉子笑道:“俺叫刘华强,原是齐州人,世代种瓜为生,勉强度日。去年地里闹了灾,瓜果全都欠收,尽是些半熟嫩瓜,收成寥寥。

  可官府税粮分文不减,依旧上门催征,实在熬不下去了。

  听闻高唐府收留流民、分给田地,乡邻们便推我牵头,带着一家老小和众乡亲前来投奔。”

  【以上取名,均符合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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