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三十里外的永安屯。

  赵军的新宅院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千斤鲜货已经被这台钢铁巨兽吞噬一空。

  如今,这套日夜不休的现代化流水线,彻底停摆了。

  苏清站在东屋门口,紧紧攥着衣角,清冷的眼眸里满是焦急。

  她不在乎机器停转,她只在乎那个孤身一人闯入龙潭虎穴的男人。

  “这都去了两个钟头了,军子咋还没回来?”

  大队支书赵有财背着手,在院子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

  手里那杆旱烟袋早就抽空了,他还一个劲儿地往嘴里送。

  “老叔,靠山屯那是刘大脑袋的死地盘。他手里有十几号拿着家伙的民兵啊!”

  机械天才林强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管钳,眼神发狠。

  “军哥就算是铁打的,一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单枪匹马,万一被他们堵在村口套了麻袋……”

  “闭上你的乌鸦嘴!”赵有财猛地瞪了林强一眼,但声音却明显在打颤。

  这个年代的基层斗争,极其野蛮。

  为了争夺水利、资源,大队之间甚至敢动用土枪和炸药。

  刘大脑袋那种从黑市滚刀肉混上来的狠角色,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清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愈发惨白。

  她咬了咬牙,突然转身走向墙角,一把抄起平时用来劈柴的开山斧。

  “清丫头,你干啥去?”赵有财吓了一跳。

  “我去靠山屯找他。”苏清声音发紧,但眼神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忘不了在知青点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是赵军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出来,给了她尊严,给了她这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如果赵军真出了事,她绝对不会一个人苟活。

  “胡闹!你一个女人家去能顶什么用?添乱!”

  赵有财一把夺下苏清手里的斧头,转头看向林强,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林强你们等着,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把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摇响!”

  赵有财猛地将旱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扯着嗓子大吼。

  “还有,去把张五爷他们几个年轻力壮的都给我叫起来!带上铁锹!”

  “今天他刘大脑袋要是敢动军子一根汗毛,老子就平了他的祖坟!”

  十分钟后。

  “突突突突!”

  伴随着刺鼻的柴油味,永安屯那台老旧的东方红手扶拖拉机,爆发出了强烈的轰鸣声。

  林强把着方向盘,赵有财和几个手里抄着家伙的汉子死死抓着车斗边缘。

  拖拉机碾着泥水,疯狂地向着靠山屯的方向狂飙。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疼。

  赵有财死死盯着前方的泥路,心急如焚。

  “再快点!油门踩到底!”

  就在拖拉机驶出永安屯不到十里地,刚刚拐过一个山包的时候。

  林强突然一脚踩死刹车。

  “吱!”

  拖拉机在泥泞的路上剧烈打滑,车斗里的几个人差点被甩出去。

  “你疯了!踩啥刹车!”赵有财稳住身形,怒骂道。

  “老、老叔……你看前面……”林强指着正前方的土路,声音都在发抖。

  赵有财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在前方稍远的地方,一群人赶着牛车正向这边走来。

  牛车的前方两道刺目、发白的光柱,正直逼他们而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沉闷且充满压迫感的发动机轰鸣声。

  “那是正规军的偏三轮!”

  林强到底是懂机械的,一听这声音,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赵有财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军用偏三轮?难道是公社武装部的人?完了完了,肯定是大脑袋那老瘪犊子看压不住阵脚,去公社搬救兵,把军子给扣了!”

  赵有财双眼通红,一把攥紧了手里的铁锹。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车斗里的几个汉子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死死盯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强光。

  “嗡!”

  光柱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就在两车相距不到二十米的时候。

  对面的偏三轮突然一脚刹车,稳稳地停在了泥水里。

  随后,一个低沉、冷冽,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熟悉声音,穿透了雨后的夜空,传到了赵有财的耳朵里。

  “老叔,大半夜的,你带着人开着公家拖拉机,摆这么大阵仗,这是要去哪打劫啊?”

  死寂。

  拖拉机上的几个人瞬间僵住了。

  赵有财愣了足足三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翻下车斗,跌跌撞撞地冲向那辆偏三轮。

  借着车灯的光晕,他看清了。

  跨坐在那辆霸气军绿色摩托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军!

  猎犬黑龙,正蹲在边斗里,摇着尾巴。

  “军、军子?!你没事?”

  赵有财的声音都劈叉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赵军。

  “我能有什么事。”赵军从车上跨下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泥点子。

  此时,林强也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赵军,然后目光呆滞地越过偏三轮,看向了赵军身后。

  那后面的队伍,已经走到了近前。

  那不是什么公社的民兵。

  那是四挂高大的牛车,两辆驴车,还有一溜推着独轮排子车的靠山屯社员。

  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盖着厚厚油布的竹筐和麻袋。

  车辙印在泥地里压出极深的沟壑。

  赶车的社员们一个个满头大汗,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这……这是啥情况?”林强懵了。

  “军子,你这是……”赵有财也傻眼了,指着后面那一长串满载的车队。

  “刘大脑袋没拦你?他手底下的民兵呢?你怎么把他们大队部的牛车都弄来了?”

  在赵有财的预想中,今晚必定是一场头破血流的血拼。

  可现在,不但没见血,赵军甚至连牛车都给雇来了!

  赵军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青烟。

  “刘大脑袋没拦住,他手底下的民兵,现在都在后面帮我推车呢。”

  “啥?!”赵有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花钱把靠山屯的货全包了。”

  赵军夹着烟,指了指身后的车队。

  “我给他们开了一趟两块钱的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自己就把路障给踹了。”

  林强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毛二的收货价,加上两块钱的运费。

  这简直就是用钞票硬生生砸开了一条路!

  这种手段,根本不需要动刀动枪,直接从内部瓦解了敌人的防线!

  “老叔,别愣着了。”赵军掐灭烟头,翻身上车。

  “货太多,湿度大,不能在路上耽搁,咋们赶紧回村!”

  “哎!哎!好!”赵有财这才如梦初醒,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有了这批鲜货,那台机器又能满负荷运转了。

  这那是拉回来的蘑菇啊,这全是一张张外汇钞票!

  “林子!赶紧掉头!给军子开道!”

  “好嘞!”林强兴奋地大吼一声,利索地跳上拖拉机。

  两车汇合。

  东方红拖拉机在前面轰鸣开路,长江750偏三轮居中压阵,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牛马车队。

  不一会,永安屯,赵家大院。

  当引擎的轰鸣声在院外响起的时候,苏清直接推开门冲了出去。

  看着赵军稳稳地将偏三轮停在院子里,苏清眼眶一红,险些掉下眼泪。

  但看到后面跟着几十个靠山屯的社员,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立刻拿出了合作社“厂长”的干练。

  “媳妇,清点过磅,核对数量无误后,立刻给他们结清运费,一车两块!”赵军翻身下车,下达指令。

  “好。”苏清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了账本。

  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

  火把照亮了整个前院。

  一筐筐鲜蘑菇被社员们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极品春货,林强的眼睛都在放光。

  他根本不需要赵军吩咐,直接转身冲进东屋的作坊。

  “老叔!让人把货往里抬!”

  林强一把拉下墙上的高压电闸。

  “嗡!”

  那台重达三百斤的军工防爆电机再次爆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咆哮。

  工业电阻丝阵列瞬间通红。

  拖拉机的飞轮带动着巨大的风机高速运转。

  滚烫的热浪犹如排山倒海般顺着导流罩喷涌而出。

  钢铁巨兽,再次苏醒!

  刚被抬进屋内的鲜蘑菇,在接触到这股热浪的瞬间,表面附着的水汽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一筐筐鲜货被倒进入料口,在传输带上经过高温烘烤,最终从出料口滚落时,已经变成了干燥紧实、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完美干货。

  靠山屯那些赶车的社员,结完两块钱的巨额运费,走到东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全都被那台喷吐着热气的钢铁机器吓傻了。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能在十分钟内把一筐水淋淋的鲜货抽干水分的神器。

  “难怪赵干事敢这么疯狂收货……”

  一个老汉拿着钱,敬畏地看着赵军的背影。

  “有这等手段,刘大脑袋拿什么跟人家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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