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胜眉头动了一下:“你有什么想法?”

  “腌制。”

  “嗯?”

  “小海子的鱼量足够大,如果我在村里搞一个初加工的作坊,把鱼就地宰杀、腌制、风干,做成咸鱼干或者熏鱼,保质期能延长到一两个月。这样厂里的仓储压力小了,我的运输损耗也没了。”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你多大?”

  “二十一。”

  赵德胜嗤笑了一声,但目光里分明是欣赏。

  “二十一岁,做生意的脑子比我们厂里那帮干了二十年的供销员都灵光。”

  他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事可以谈。但你的加工作坊得有卫生条件,盐和佐料的成本你自己算清楚。另外——”

  他竖起一根手指。

  “腌制鱼的收购价跟鲜鱼不一样,得另算。鲜鱼六毛五,腌制品的利润空间更大,但加工成本也高。你自己报个价,我拿去跟厂长商量。”

  “八毛。”

  李汉良几乎没有停顿。

  赵德胜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这价报得倒快。”

  “腌制鱼一斤鲜鱼出六两成品,加上盐和人工,成本在三毛左右。八毛的出厂价厂里还有得赚,我也有利润。双赢的买卖。”

  赵德胜没有立刻表态。他摸了摸下巴,半响才点了点头。

  “我跟厂长碰碰,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李汉良拉着空板车往回走。

  日头正好,路上热得人脑门冒汗。但李汉良的脑子比太阳还热。

  水库承包、个体执照、鱼干加工。

  三步棋。

  水库承包是根基,有了承包权他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捕鱼,名正言顺;个体执照是身份,有了这个他的一切商业行为就有了合法的保障;鱼干加工是升级,把原材料变成产品,利润翻倍。

  这三步走通了,他在李家村就能站稳脚跟。

  而这只是开始。

  79年底到80年初,全国范围内的改革政策会一个接一个地砸下来。土地承包、个体经营、集贸市场、乡镇企业……每一个政策背后都是一座金矿。

  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

  这辈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李汉良进了院门,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灶房里,林浅溪正在炖鱼。铁锅里一条三斤多的大板鲫翻着花儿冒着热气,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你不是说鱼另有用处吗?”林浅溪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我就留了一条小的……”

  “谁说你了?”李汉良走过去,揭开锅盖闻了一口,“手艺不错啊浅溪姐。”

  林浅溪低着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耳根子慢慢红了。

  “别叫我姐了。”

  “嗯?”

  “我是你老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叫什么姐。”

  李汉良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这是他重生回来之后,笑得最舒坦的一次。

  晚饭是鱼汤泡白面饼子。

  林浅溪用买回来的白面烙了六张薄饼,配着奶白的鱼汤,李汉良吃了三碗。

  “好吃。”

  “真的?”

  “真的。”

  林浅溪低头喝着汤,嘴角抿出一个弯。

  饭后,李汉良坐在院里编鱼笼子。天还没全黑,夕阳把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林浅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缝衣裳,那块碎花布已经被她裁成了一件对襟短衫的雏形,针脚细密整齐。

  “汉良。”

  “嗯。”

  “今天去公社干什么了?”

  “谈了点事。”

  “什么事?”

  李汉良手上的动作没停,想了想,把承包水库和鱼干加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林浅溪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想承包小海子?那得多少钱?”

  “一年六十。”

  “六十块……”林浅溪的眉头皱了起来,“家里现在的底子……”

  “够。”李汉良把今天卖鱼的一百三十五块拿出来放在炕桌上,“再加上之前攒的,两百出头。承包费、鱼苗钱、盐和工具,绰绰有余。”

  林浅溪看着炕桌上那一叠钞票,嘴巴微微张了张。

  两百块。

  她在马家的时候,一分钱都摸不着。

  “汉良,你真的才二十一?”

  这话问得突然。

  李汉良手上的铁丝拧歪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林浅溪低下头,把拧歪的铁丝从他手里拿过来掰正了,“你有时候想事情的样子,不像二十一的人。”

  李汉良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敏锐。

  “可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他扯了一下嘴角,把话题岔开了。

  林浅溪没有追问,把掰正的铁丝递回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没缩回去。

  天色暗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铁丝弯折的声音。

  这一刻,李汉良忽然觉得重生回来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荒诞了。

  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

  “良哥!良哥你在家不?”

  是田大强的声音。

  李汉良起身开门,黑大个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只野鸡,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良哥,这是俺在苞米地里套的,给嫂子补补身子。”

  “你自己留着吃。”

  “俺不要,俺爹说了,良哥帮了咱们大忙,两只鸡算啥。”田大强把野鸡往李汉良怀里一塞,挠了挠头,“良哥,还有个事。”

  “说。”

  “公社的刘干事今天下午来村里找村长爷了,在村长爷家聊了好一会儿。俺路过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小海子的事。”

  李汉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还听见什么了?”

  “刘干事说……”田大强皱着眉头使劲回忆,“说小海子的事公社主任原则上同意了,但镇上有个什么……什么王主任也想要。”

  李汉良攥着野鸡的手紧了紧。

  镇上的王主任。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王德发,镇工商所的主任。上辈子,此人在八十年代初靠着手里的审批权大肆敛财,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进了局子。

  但在那之前,这个人是整个镇上最难缠的拦路虎。

  “大强,你确定听清楚了?”

  “确定!刘干事说的原话就是——'王主任那边也递了话,这个事不好绕过去。'”

  李汉良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回去吧大强,明天一早来找我,咱们再去下一网。”

  田大强应了一声走了。

  李汉良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只野鸡,目光投向镇子的方向。

  王德发。

  好嘛,又来一个。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转身进了院子。

  门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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