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转。但不知道去哪儿。”

  沉默了两秒。

  “我不该管人家家的事。”李汉良说。“就是随便问问。”

  吴嫂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按下去了。

  “没事。他就是——闲。”

  “嗯。那嫂子你先回了。”

  “嗯。”

  吴嫂子走了。

  田小满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等吴嫂子走远了,她开口了。

  “良哥,那张纸——你觉得是谁?”

  “不确定。”

  “我觉得——”

  “别猜。猜错了伤人。”李汉良打断了她。“该干嘛干嘛。那张纸就当不存在。”

  “可是——”

  “蜜香豆干不干净,吃过的人知道。一张纸翻不了天。”

  田小满闭了嘴。

  晚上回到家。

  林浅溪在做饭。灶上煮着玉米粥,咕嘟咕嘟冒泡。

  李汉良坐在院子里,把那张纸从账本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字迹。铅笔。歪歪扭扭的。

  写字的人不常拿笔。

  他把纸片又夹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没提这件事。

  林浅溪觉察到他话少。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那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

  记账。

  六月十七号。

  收入:蜜香豆四包八毛。红薯脆两包三毛。腊肉零。合计一块一。

  支出:无。

  现金:一百六十四块七毛六。

  库存:六百七十八包。

  超出目标了。接下来几天可以稍微放缓产量,重心放到出货和零售上。

  他合上账本。

  院子里的丝瓜藤爬上了墙头。叶子在月光下黑乎乎的,像一片片手掌。

  门口有脚步声。

  李汉良的耳朵动了一下。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过来。慢。不是路过的那种节奏——是走走停停的。

  走到他家门口。

  停了。

  李汉良站起来。走到院门边。

  门是关着的。木栅门,没上锁。

  他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家的院门。站在对面的墙根下。

  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瘦高个。灰色的旧汗衫。

  周德贵。

  李汉良没开门。也没出声。

  他站在门缝后面,看着。

  周德贵抽完了一根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然后转身,往巷子那头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汉良退回院子。

  林浅溪站在屋门口。

  “谁?”

  “没谁。野猫。”

  林浅溪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转身回了屋。

  李汉良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分明。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那张纸,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人干的。

  但没有证据。

  而且就算有证据,闹开了对谁都不好。吴嫂子还在他这儿干活。

  不能正面冲突。

  那就用别的办法。

  他回屋躺下。

  睡不着。

  想了一会儿。

  明天去一趟赵婶家。赵婶是巷子里的消息中心。有什么风吹草动,她比谁都清楚。

  再去一趟何婆婆那儿。何婆婆住在巷子另一头。能看见巷子口方向。

  不是找人对质。是摸底。摸清楚周德贵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外面安静了。

  连蛙都不叫了。

  李汉良闭上眼。

  睡得不沉。半梦半醒之间,耳朵始终竖着。

  这一夜,巷子里再没有脚步声。

  但有些事情,已经在暗处开始发酵了。

  六月十八号。

  天亮得早。五点出头,鸡就叫了。

  李汉良没急着去铺子。先去了赵婶家。

  赵婶姓王,嫁到赵家三十多年了。住巷子中段,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她家院门常年敞着,谁路过都能看见她坐在门口择菜或者纳鞋底。

  巷子里的事,她比居委会知道得还快。

  李汉良去的时候,赵婶正在院子里用大盆洗萝卜。一堆白萝卜泡在水里,她拿着个丝瓜瓤子一个一个擦。

  “婶子,忙着呢?”

  “汉良啊。大早上来串门?”

  “路过。”李汉良蹲在院门口。“婶子,这萝卜腌着吃?”

  “腌。你赵叔就好这口。每年夏天都得腌两坛子。”赵婶手里不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问问——巷子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赵婶把手里的萝卜放下了。

  “你问的是哪方面的动静?”

  “随便哪方面。”

  赵婶擦了擦手。眼珠子转了转。

  “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赵叔前两天跟我说,有人在说闲话。”

  赵婶嗤了一声。

  “闲话?这巷子里哪天没闲话。”她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是不是周德贵那个事?”

  李汉良没接话。等着。

  “前天下午,周德贵在巷子口跟王大头坐一块儿抽烟。我出来倒泔水,听见他跟王大头说——”赵婶学了个腔调,“'那铺子赚翻了,用的都是我媳妇的手,钱全进了他口袋。'”

  李汉良没动。

  “王大头说啥了?”

  “王大头说'那你媳妇不是拿工钱了吗'。周德贵说'那点工钱,打发叫花子呢'。”

  赵婶摇头。“这人就是眼红。自己不干活,看人家赚钱就眼红。”

  “还说别的没有?”

  赵婶想了想。“没了。就这几句。后来王大头走了,他一个人蹲那儿又抽了半天。”

  李汉良站起来。

  “婶子,谢了。”

  “谢啥。你心里有数就行。周德贵那人——不是个坏人,但脑子不清楚,喝了酒更糊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知道了。”

  李汉良出了赵婶家的院门。

  又拐了个弯,去了何婆婆家。

  何婆婆在喂鸡。还是那三只老母鸡。看见李汉良就笑了。

  “哎呀,汉良来了。是不是想好了,让我那侄孙媳妇来帮忙?”

  “婆婆,暂时还不用。我问您点事儿。”

  “你说。”

  “您家这位置,能看见巷子口那边吧?”

  何婆婆住巷子最西头。院门朝东开。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整条巷子的大半截。

  “看得见。怎么了?”

  “最近有没有看见谁在巷子口贴东西?纸条之类的。”

  何婆婆皱了皱眉。

  “贴东西?没注意。不过——”她想了想。“前天傍晚,我看见一个人在电线杆那儿蹲了一会儿。我以为是等人。后来就走了。”

  “看清是谁了吗?”

  “天擦黑了,看不太清。但个子挺高。瘦瘦的。”

  李汉良心里有数了。

  “行。谢婆婆。”

  “不谢不谢。对了——你那蜜香豆还有没有?我昨天吃完了。再给我来两包。”

  “下午让小满给您送过来。不收钱。”

  “那可不行——”

  “两包豆子。就当我孝敬您的。”

  何婆婆推辞了两下,收了。

  李汉良往铺子走。

  路过水井的时候,碰见了住在巷子东头的刘嫂。刘嫂三十出头,男人在县里开车跑运输,半个月回来一趟。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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