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李汉良跟大家说了供销社的情况。

  “半天卖了十八包以上。照这个速度,明天就得补货。”

  何大柱嚼着南瓜。“那我今天多烧一锅?”

  “不用。库存够。主要是封装得跟上。翠翠——”

  翠翠抬头。

  “下午多封一些。供销社那边的货,都得贴标签。”

  “标签我来贴。”林浅溪说。

  “行。你贴标签。翠翠封袋子。分工。”

  吃完饭。何小云帮着收碗。她蹲在水缸边上洗碗的时候,吴嫂子走过来。

  “小云,你让开。我来洗。”

  “嫂子,我洗就行——”

  “让开。”吴嫂子的声音有点硬。

  何小云愣了一下。让开了。

  吴嫂子蹲下来洗碗。手在水里搓着。搓得很用力。碗碰着缸沿,响了一声。

  李汉良在旁边看见了。

  他走过去。蹲在吴嫂子旁边。

  “嫂子。”

  吴嫂子没抬头。

  “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吴嫂子的手停了。水从指缝间滴下来。

  沉默了五六秒。

  “没事。”

  “你连着三天眼圈发青。今天说话也冲。”

  吴嫂子把碗放进缸里。站起身来,擦了擦手。

  “李老板——我家那口子,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家男人。李汉良记得——吴嫂子的丈夫姓钱,前年在砖窑干活的时候伤了腿,落了个毛病,阴天下雨就疼。平时在家养着,干不了重活。

  “犯了多久了?”

  “四五天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我想带他去县城看看——但看病要钱。”

  她没再说下去。

  李汉良站起来。

  “你先干活。这事——回头再说。”

  吴嫂子点了点头,回去封袋子了。

  下午,铺子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孙裁缝。

  他平时很少出门——裁缝铺的活多,整天趴在案板上。今天居然亲自跑来了。

  “孙叔?您怎么来了?”

  孙裁缝手里拎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

  “给你看个东西。”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布——白色的棉布,上面用蓝线绣了四个字。

  “良记食坊”。

  字体跟林浅溪写的纸条上的一模一样。但是绣出来的。蓝线在白布上,针脚细密,字迹清晰。

  “这——”

  “我照着你那纸条上的字绣的。”孙裁缝推了推老花镜。“你铺子门口不是没招牌吗?我寻思着——用布做一块。挂在门口。比纸的经得住风吹雨打。”

  李汉良拿起那块布。摸了摸。针脚确实好。

  “孙叔,这——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你上回给我送篮子,还白搭了一个。这块布就当还你那个人情。”

  李汉良看着他。

  “孙叔,您这手艺——值不止一个篮子。”

  “少废话。挂上就行。”孙裁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蜜香豆,给我来两包。我闺女从县城回来了,爱吃甜的。”

  “两包。不要钱。”

  “那不行。”

  “您刚才说不要钱的时候,我也说了那不行。咱俩扯平。”

  孙裁缝瞪了他一眼。

  “你这后生——嘴比我的针还尖。”

  拎着两包蜜香豆走了。

  田小满在旁边看着。等孙裁缝走远了,他凑过来。

  “良哥,这招牌——挂哪儿?”

  “门口。横梁上。找根竹竿穿过去,两头系绳子。”

  “我下午弄。”

  “行。”

  下午三点。

  “良记食坊”的布招牌挂在了铺子门口。白底蓝字。风一吹,轻轻晃。

  路过的人都多看了两眼。

  “哟,汉良的铺子有名字了。”

  “良记食坊——好记。”

  “这字绣得好。谁绣的?”

  “孙裁缝。”

  “难怪。老孙的手艺,镇上头一份。”

  傍晚。

  李汉良去了趟赵家湾。取刘师傅的十个矮柜台篮子。

  刘师傅果然赶出来了。十个矮篮子,口大底浅,米字底编法,搁在地上稳稳当当。

  “刘师傅,手艺没话说。”

  “你拿去用。好使了再来。”

  两块一。付了。

  挑着十个篮子回铺子。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碰见了一个人。

  周德贵。

  他靠在巷子口的墙上。手里攥着个酒瓶子。瓶子里还剩小半瓶。眼睛红的。胡子拉碴。衣裳皱巴巴的,像几天没换过。

  李汉良挑着扁担。脚步没停。

  周德贵靠在墙上。

  酒瓶子在他手里晃。瓶底还剩一指头的白酒,在暮色里泛着光。

  李汉良挑着扁担,十个矮篮子分两边挂着,竹篾碰竹篾,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没停。

  脚步匀速。从周德贵身边过。

  “李汉良。”

  周德贵开口了。舌头有点大。但没含糊到听不清。

  李汉良停了。

  扁担搁在肩上,身子没转。侧着头看了他一眼。

  “周哥。”

  “你——生意做得挺大啊。”

  “不大。糊口。”

  周德贵从墙上撑起来。晃了一下。站稳了。他比李汉良高半个头,但这会儿佝着腰,看着反而矮了。

  “你那铺子——招人吗?”

  李汉良没料到他问这个。

  “怎么了?”

  “我——”周德贵攥着酒瓶子的手紧了紧。“我想找个活干。”

  李汉良看着他。

  周德贵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全是酒的缘故。三天没刮的胡茬,领口上有油渍,裤腿上沾着干泥巴。

  一个被老婆跑了的男人。

  “你喝成这样,干什么活?”李汉良说。

  周德贵的脸抽了一下。

  “我——明天不喝了。”

  “明天的事明天说。”李汉良把扁担换了个肩。“你先回去睡觉。”

  他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回到铺子。放下篮子。林浅溪在灶房里热水。

  “回来了?篮子取到了?”

  “取了。路上碰见周德贵。”

  林浅溪的手顿了一下。“他——”

  “喝了酒。问我铺子招不招人。”

  林浅溪转过身。“你怎么说的?”

  “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人——”林浅溪压低了声音。“打老婆的人,脾气不好。招进来万一——”

  “我知道。”

  李汉良坐在灶台边上。把鞋脱了,磕了磕鞋底的土。

  “不急。看看再说。”

  晚上。记账。

  七月四号。

  收入:百货商店结款五十七块。蜜香豆零售七包一块四。红薯脆一包一毛五。合计五十八块五毛五。

  支出:班车费一毛五。刻章一块。透明袋五百个两块五。白纸条两百张两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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