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李汉良从天亮就开始等。

  陈发根说好了今天送鱼苗,四十里路一辆驴车,天不亮出发的话中午之前肯定能到。

  可一直等到太阳过了头顶,村口那条土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李汉良坐在院门口抽了三根旱烟。

  田大强蹲在旁边搓着手,不时伸脖子往村口张望。“良哥,是不是路上驴车坏了?”

  “你去村口看着,有人来了喊我。”

  田大强应了一声跑了。

  李汉良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进了屋。

  炕桌上摆着他提前算好的放苗计划——哪个区域放大黄鱼苗,哪个区域放鲫鱼苗,花白鲢放在深水区做混养。水温、密度、投喂周期,写了满满一页纸。

  全白搭。

  等到下午三点,田大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良哥,没人来。”

  李汉良没吭声。他走进灶房,从墙上取下那条风干的野鸡腿啃了两口,然后翻出田大强他爹的自行车。

  “大强,守好院子。浅溪,晚上别等我。”

  林浅溪从灶房探出头:“你去哪?”

  “青石河。”

  四十里路。

  李汉良蹬着那辆掉了链子三回的破自行车,天擦黑的时候才摸到了青石河鱼苗场。

  鱼苗场不大,靠着河边挖了十来个土塘子,塘边搭着三间石头房,屋顶上冒着炊烟。

  陈发根正蹲在塘埂上抽烟,听见自行车响抬起头来,一看是李汉良,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不是愧疚。

  是为难。

  “陈叔,说好今天送苗,人呢?”

  李汉良把自行车往塘埂上一架,走到陈发根面前蹲下来。

  陈发根把烟在鞋底上碾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后生,鱼苗的事……怕是得往后推推。”

  “推多久?”

  “说不好。”

  李汉良盯着他的眼睛。“陈叔,咱们握过手的。您是做生意的人,定金我交了三百块。”

  陈发根的脸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了李汉良面前。

  纸包里是三百块钱。

  定金退了。

  “陈叔,到底怎么回事?”

  陈发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后生,不是我不想卖给你。是有人打了招呼,我得罪不起。”

  “谁?”

  陈发根没说名字。但他的目光往镇子的方向飘了一眼。

  不用说了。

  李汉良把那三百块钱拿起来,没收。他把钱重新推回去。

  “陈叔,这钱您先收着。鱼苗我还要,但不急在这两天。”

  陈发根愣住了。“你……”

  “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打招呼的那个人不会再找您麻烦。到时候该发的苗您照发,该收的钱您照收。”

  李汉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不行?”

  陈发根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头,像是河里的黄鱼,越是逆流越往上蹿。

  “三天。”陈发根最终点了头,“三天之后如果那边真不找我麻烦了,苗当天就给你发。”

  “成交。”

  李汉良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打颤。

  他没急着回村。在镇子外头的岔路口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想了一刻钟。

  王德发。

  这老东西不甘心。承包权没抢到,执照也没卡住,现在开始打上游供应链的主意了。

  手段倒是越来越阴了。

  不卡你的下游销路——因为食品厂有赵德胜撑着,他碰不动。

  不直接找你的麻烦——因为有个体户执照护身,公安那边还欠着李汉良一个人情。

  他专挑你够不着的地方下刀子。

  鱼苗场是私人的,陈发根跟镇上的关系千丝万缕,王德发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不敢出货。

  这就叫釜底抽薪。

  普通人碰上这种事,大概率只能认栽。

  但李汉良不是普通人。

  他攥了攥拳头,站起来,蹬上自行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不回村。

  去县城。

  ---

  李汉良半夜敲开了孙建国家的门。

  孙建国穿着裤衩子开的门,一看是他,吓了一跳。“李兄弟?出什么事了?”

  “借你家沙发躺一宿,明天一早有事找你帮忙。”

  孙建国二话没说把他让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李汉良在孙建国家洗了把脸,啃了两个冷馒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带我去找方志远。”

  孙建国愣了。“县工商局那个?”

  “对。”

  “你找他干什么?”

  “聊聊天。”

  方志远八点准时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李汉良?你怎么来了?”

  “方干事,耽误您五分钟。”

  李汉良进了办公室,没坐。他把鱼苗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没带情绪,就是把事实摆出来。

  陈发根接到电话,鱼苗被卡,定金被退。

  方志远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行政手段干预你的正常经营活动?”

  “我没说是行政手段。”李汉良的措辞很克制,“我只是说有人打了招呼,我的上游供应商不敢跟我做生意了。”

  方志远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李汉良。

  “你知道试点工作的目的是什么吗?”

  “知道。验证个体经营在基层的可行性。”

  “对。你是全县第三个拿到执照的人。你经营得好,就是试点成功的佐证;你经营不下去,就是试点失败的案例。”方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上头等着看结果的人不少。”

  他没有明说会怎么做。

  但李汉良听懂了。

  方志远是政策研究室的人,他的职责就是保障试点工作顺利推进。如果有人恶意干预试点对象的正常经营,那就是在打试点工作的脸——打试点工作的脸就是打政策的脸。

  “方干事,我不需要您出面帮我解决。我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镇工商所近两年的经营审批记录。”

  方志远看了他三秒。

  “公开信息,你可以去档案室调阅。”

  “我没有调阅权限。”

  方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公章的介绍信。在空白的“事由”栏里写了一行字——“配合个体工商户试点调研工作”。

  “拿着。档案室在一楼西头。”

  李汉良接过介绍信,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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