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说?”

  “他说鱼干不错,人也沉稳。问了些供货的事,你媳妇对答如流,把规格、账期、质量标准说得清清楚楚。刘志国挺意外——他以为红旗县来的供货方就是个乡下鱼贩子,没想到派了个说话办事这么利索的。”

  李汉良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林浅溪,你行。

  “他还说了一件事。”赵德胜的语气微微变了一下。

  “什么?”

  “刘志国说,你媳妇走了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有个人来百货公司门口问传达室——刚才进去的那个女同志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李汉良的手指停了。

  “传达室没告诉他。但刘志国觉得不对劲,就跟我提了一嘴。”

  李汉良站在赵德胜的办公室里,后背的肌肉绷了起来。

  “那个人什么样?”

  “刘志国没见到。传达室的老头说——三十来岁,穿呢子大衣。”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汉良蹬着自行车骑在回村的路上,夜风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割。他没感觉到冷。

  呢子大衣。

  又是呢子大衣。

  三十来岁,省城口音,去年冬天找过马三打听林浅溪——现在又跟到了省城百货公司的门口。

  这个人在跟踪林浅溪。

  而且时间线已经持续了至少一年。

  李汉良把自行车骑到了邮局门口。

  邮局关了门,但老刘住在后院。李汉良拍了三下门。

  老刘穿着棉裤、趿着棉拖迷迷瞪瞪来开门:“小李?这大晚上的——”

  “老刘,帮我发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发给谁?”

  “省城师范学院,林浅溪。”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窝到屋里开了设备。

  电报的内容很短,十一个字:

  “近日有人尾随。提高警惕。速回信。”

  发完电报,李汉良又回到铺子里。他没回村,在铺子后面的仓房里铺了一层稻草,裹着棉大衣躺了一夜。

  不是因为懒得回去。

  他要想清楚一件事。

  这个穿呢子大衣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目的是害林浅溪,他有的是机会——在马家的时候、在去省城的路上、在任何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但他没动手。

  他只是在观察。在跟踪。在打听。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林浅溪是不是某个人。

  或者确认她知不知道某件事。

  1976年的秋天。

  林浅溪入学省城师范是七六年,入学三个月就被下放。秋天入学,冬天离校。那年秋天她刚到省城,能发生什么事?

  李汉良翻了个身,稻草窸窣作响。

  他不打算瞒着林浅溪。老村长说得对,该说的得说。但他得先搞清楚对方的底牌,再去跟她谈。

  盲目去问“1976年的秋天发生了什么”——这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不问。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田小满照常六点到了铺子。

  “良哥,你昨晚在这睡的?”

  “嗯。昨天送货回来太晚了。”

  “你咋不回家——”

  “干活。”

  田小满识趣地闭了嘴,系上围裙蹲到水缸前。

  今天的活比平时多。年关近了,鱼干的订单量翻了倍——镇上好几户人家都预订了过年用的鱼干,当礼品走亲戚。

  二十条鲫鱼、十五条鲤鱼,田小满一个人处理。

  她的速度又快了不少。一条鱼从下刀到入缸,一分钟多一点。

  李汉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刀角度低一点,从这里进去,苦胆不容易破。”

  田小满调整了一下手法,果然更顺畅了。

  “良哥,这手法你到底跟谁学的?”

  “一个老师傅。”

  “哪个老师傅?”

  “已经不在了。”

  上辈子他确实跟一个水产加工厂的老师傅学过半年。那是九零年代初,他在南方的水产批发市场做搬运工的时候。老师傅姓吴,六十多岁,手上的疤比鱼鳞还密。

  那个人教了他很多东西,不只是杀鱼。

  田小满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干活。

  上午十点,虎子从水库巡完回来了,这回满脸通红地跑进铺子。

  “良叔!良叔!”

  “怎么了?”

  “水库,水库边上有个人!”

  “什么人?”

  “不认识。在堤坝东边那儿蹲着,拿个本子在写东西!”

  李汉良的手停了。

  拿本子写东西。

  他放下手里的活,跟虎子出了铺子。

  “人还在吗?”

  “我跑回来的时候还在。”

  “长什么样?”

  虎子想了想:“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穿的什么忘了,好像是灰色的。”

  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

  这个描述跟林浅溪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但林浅溪说的那个人是之前来村里调研的方志远——不过方志远穿的是便装,不穿呢子大衣。

  两个人?还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不是上个月来过村里的那个县工商局的干部?”

  虎子使劲摇头:“不是。那个人我见过,戴黑框眼镜。今天这个是金边的。”

  金边眼镜。

  李汉良拔腿就走。

  “良叔,你去哪?”

  “你回铺子待着,跟田小满说我出去一趟。”

  他一路快走到小海子。

  堤坝东边,空无一人。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鞋印的纹路很新,尺码不大,往堤坝下游方向走了,在碎石滩上消失了。

  碎石滩连着一条小路,小路通往镇外的公路。

  人走了。

  李汉良蹲在脚印旁边看了半天。皮鞋印。不是布鞋,不是解放鞋,是皮鞋。

  村里没有人穿皮鞋。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追了一段,到了碎石滩就没了踪迹。

  回到铺子的时候快中午了。

  田大强从水库那边回来,手上拎着今天收的鱼笼——二十来斤。冬天鱼少,但勉强够用。

  “良哥,你刚才急急忙忙跑出去干啥?”

  “看堤坝。”

  “虎子不是刚巡完吗?”

  “我不放心,自己看了一眼。”

  田大强没起疑。

  但李汉良的心始终没有放下来。

  这个人到了水库边上拿本子记东西——他在记什么?水库的面积?堤坝的位置?还是在确认什么?

  下午,他给方志远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提呢子大衣的事,只写了一个问题:七六年省城师范学院的新生名册,能不能查到?

  信发出去,他回到了铺子继续干活。

  年关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腊月二十这天,铺子从开门到关门就没断过人。鱼干卖了三十八斤,火柴清了六十盒,肥皂和毛巾脱销了——得再去供销社补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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