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账本合上，吹了灯。
窗外有虫叫。五月的夜里，虫子比四月多了。蛐蛐在墙根下面叫，一声接一声的，不知道累。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房梁。
铺子里的事她盯得住。每一笔账她都记得清楚。但有些事不是记账能解决的。
那个提着鸡来问李汉良的男人，她不认识。
他的来意，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
五月初六。省城。
李汉良一大早出了旅社，在巷口的早点摊上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油条三分钱一根，豆浆两分钱一碗，总共八分钱。
他问摊主借了一张旧报纸，把周丽萍铺子到城北红星路的路线大概看了看。报纸上有一幅省城的简图，印得模糊，但主要的路看得出来。
从城南到城北，走路要四十分钟。
他提着布袋子出发了。袋子里装了五瓶蜂蜜和十包蜜香豆。礼盒太重，没带，只带了一份样品。
红星路。
马路比城南的巷子宽三倍，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连成一片，阴凉。自行车从树荫底下穿过，车铃叮叮响。
百货大楼在红星路中段，一栋四层的水泥楼房，外墙刷着白灰，正门上方挂着红字招牌——“红星百货商店”。门口停着三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纸箱子，有人在往里面搬货。
李汉良走进去。
一楼是日用品。搪瓷盆、暖水瓶、毛巾、肥皂，柜台一排排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的嗑瓜子，有的织毛衣。
二楼是副食品。楼梯窄，水泥的，踩上去嘭嘭响。
上了二楼，迎面就是一股酱菜和糕点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罐头、饼干、糖果、糕点。靠里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香肠和腊肉，颜色发暗。
李汉良找了一圈，看见角落里一个柜台上面挂着“副食调味”的牌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胖，圆脸，头发往后梳，穿着白色的工作服。
“请问，孙大海孙师傅在吗？”
胖子抬头。
“我就是。你找我？”
“方志远介绍来的。”
孙大海的表情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热络。
“你就是李汉良？老方跟我说过你。来来来，这边坐。”
他从柜台后面搬了一把凳子出来。
李汉良坐下了。
孙大海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老方上个月给我写了封信，说你做山货的，东西不错，让我帮忙看看能不能上柜台。”
“对。我带了样品。”
李汉良把布袋子打开。五瓶蜂蜜、十包蜜香豆、一份礼盒样品，整齐地摆在柜台上。
孙大海先拿起蜂蜜看。拧开盖子闻了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尝。
“嗯。”他点了点头，“纯的。现在市面上掺糖的蜂蜜多了去了，这个没掺。”
他又拿起蜜香豆。
“这个我没见过。”
“新东西。黄豆裹蜂蜜，炒的。”
孙大海拆开一包，倒了几颗在手心里，扔嘴里嚼了嚼。
他嚼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又倒了几颗。
“这个能卖。”他放下油纸包，“省城人爱吃零嘴。花生酥、芝麻糖什么的，都是老东西了。这个新鲜，口感好，甜咸搭着来，嚼着有劲道。”
李汉良把礼盒推过去。
孙大海打开盒盖，一样一样看了。腊肉、核桃、松子、蜂蜜。
“这个包装好。”他摸了摸木盒子，“现在送礼的人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买啥。买烟吧太俗，买酒吧太贵，买水果吧不上档次。这种山货礼盒，新鲜，拿出手好看。”
“端午节能不能上柜台？”
孙大海吸了口气。
“端午就这两天了。上柜台来不及走手续。我们百货大楼进货有流程——先打报告，柜台组长审，然后副食品部的主任批。正常走下来得一个礼拜。”
李汉良没说话。
孙大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但是有个变通的法子。”
“什么法子。”
“寄卖。你的货放在我柜台上，贴你的标签，按我们百货大楼的价格卖。卖完了结账，我抽一成。不走进货的流程，算是我个人柜台的试销品。”
“寄卖的量有限制吗？”
“不能太多。十瓶蜂蜜、二十包蜜香豆，这个量我柜台放得下。礼盒不行，太占地方。”
李汉良想了想。
“行。蜂蜜和蜜香豆先寄卖。礼盒等走完手续再说。”
“价格你定还是我定？”
“你定。你熟悉这边的行情。”
孙大海想了一下。“蜂蜜两块一瓶。蜜香豆三毛一包。”
两块一瓶。减去批发价一块二，再减一成给孙大海，李汉良到手六毛。十瓶赚六块。
蜜香豆三毛一包。减去成本一毛，减一成，到手一毛七。二十包赚三块四。
不多。但这是百货大楼。
在百货大楼卖过的东西，就有了一个身份。
“行。”李汉良把五瓶蜂蜜和十包蜜香豆留下了，“剩下的五瓶蜂蜜和十包蜜香豆，我回头再送过来。”
“不急。先看这些能不能卖动。端午这两天人多，正好试试。”
孙大海帮他把蜂蜜瓶子在柜台里摆好。五瓶一排，标签朝外。“蜜香园蜂蜜”几个字在玻璃柜台里面，被日光灯照着，清清楚楚。
蜜香豆放在柜台角上，油纸包的圆鼓鼓的，草绳扎着。旁边的花生酥和芝麻糖跟它一比，显得老气。
李汉良站在柜台外面看了一会儿。
省城百货大楼的柜台。他的东西摆在这里了。
他没多待。跟孙大海约好三天后来结账，提着空布袋子下了楼。
出了百货大楼，阳光很亮。马路上梧桐树的影子筛下来，斑斑点点的。
他站在路边，把布袋子叠好塞进口袋里。
下一步。去找周丽萍。
他走回城南的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烟摊的老头还在马扎上坐着。老头看见他，眼皮抬了一下。
“又来啦？”
“来办事。”
“丽萍家的铺子在里面。”
李汉良走进巷子。
周丽萍的铺子门开着，里面的国字脸小陈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周姐在吗？”
“在的。周姐！”小陈朝里屋喊了一声。
周丽萍从里屋出来了。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扎着围裙，手上有面粉——像是在包粽子。
窗外有虫叫。五月的夜里，虫子比四月多了。蛐蛐在墙根下面叫，一声接一声的，不知道累。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房梁。
铺子里的事她盯得住。每一笔账她都记得清楚。但有些事不是记账能解决的。
那个提着鸡来问李汉良的男人，她不认识。
他的来意，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
五月初六。省城。
李汉良一大早出了旅社，在巷口的早点摊上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油条三分钱一根，豆浆两分钱一碗，总共八分钱。
他问摊主借了一张旧报纸，把周丽萍铺子到城北红星路的路线大概看了看。报纸上有一幅省城的简图，印得模糊，但主要的路看得出来。
从城南到城北，走路要四十分钟。
他提着布袋子出发了。袋子里装了五瓶蜂蜜和十包蜜香豆。礼盒太重，没带，只带了一份样品。
红星路。
马路比城南的巷子宽三倍，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连成一片，阴凉。自行车从树荫底下穿过，车铃叮叮响。
百货大楼在红星路中段，一栋四层的水泥楼房，外墙刷着白灰，正门上方挂着红字招牌——“红星百货商店”。门口停着三辆三轮车，车上堆着纸箱子，有人在往里面搬货。
李汉良走进去。
一楼是日用品。搪瓷盆、暖水瓶、毛巾、肥皂，柜台一排排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的嗑瓜子，有的织毛衣。
二楼是副食品。楼梯窄，水泥的，踩上去嘭嘭响。
上了二楼，迎面就是一股酱菜和糕点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罐头、饼干、糖果、糕点。靠里面的墙上挂着一排香肠和腊肉，颜色发暗。
李汉良找了一圈，看见角落里一个柜台上面挂着“副食调味”的牌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胖，圆脸，头发往后梳，穿着白色的工作服。
“请问，孙大海孙师傅在吗？”
胖子抬头。
“我就是。你找我？”
“方志远介绍来的。”
孙大海的表情变了。从公事公办变成热络。
“你就是李汉良？老方跟我说过你。来来来，这边坐。”
他从柜台后面搬了一把凳子出来。
李汉良坐下了。
孙大海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老方上个月给我写了封信，说你做山货的，东西不错，让我帮忙看看能不能上柜台。”
“对。我带了样品。”
李汉良把布袋子打开。五瓶蜂蜜、十包蜜香豆、一份礼盒样品，整齐地摆在柜台上。
孙大海先拿起蜂蜜看。拧开盖子闻了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尝。
“嗯。”他点了点头，“纯的。现在市面上掺糖的蜂蜜多了去了，这个没掺。”
他又拿起蜜香豆。
“这个我没见过。”
“新东西。黄豆裹蜂蜜，炒的。”
孙大海拆开一包，倒了几颗在手心里，扔嘴里嚼了嚼。
他嚼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又倒了几颗。
“这个能卖。”他放下油纸包，“省城人爱吃零嘴。花生酥、芝麻糖什么的，都是老东西了。这个新鲜，口感好，甜咸搭着来，嚼着有劲道。”
李汉良把礼盒推过去。
孙大海打开盒盖，一样一样看了。腊肉、核桃、松子、蜂蜜。
“这个包装好。”他摸了摸木盒子，“现在送礼的人最头疼的就是不知道买啥。买烟吧太俗，买酒吧太贵，买水果吧不上档次。这种山货礼盒，新鲜，拿出手好看。”
“端午节能不能上柜台？”
孙大海吸了口气。
“端午就这两天了。上柜台来不及走手续。我们百货大楼进货有流程——先打报告，柜台组长审，然后副食品部的主任批。正常走下来得一个礼拜。”
李汉良没说话。
孙大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但是有个变通的法子。”
“什么法子。”
“寄卖。你的货放在我柜台上，贴你的标签，按我们百货大楼的价格卖。卖完了结账，我抽一成。不走进货的流程，算是我个人柜台的试销品。”
“寄卖的量有限制吗？”
“不能太多。十瓶蜂蜜、二十包蜜香豆，这个量我柜台放得下。礼盒不行，太占地方。”
李汉良想了想。
“行。蜂蜜和蜜香豆先寄卖。礼盒等走完手续再说。”
“价格你定还是我定？”
“你定。你熟悉这边的行情。”
孙大海想了一下。“蜂蜜两块一瓶。蜜香豆三毛一包。”
两块一瓶。减去批发价一块二，再减一成给孙大海，李汉良到手六毛。十瓶赚六块。
蜜香豆三毛一包。减去成本一毛，减一成，到手一毛七。二十包赚三块四。
不多。但这是百货大楼。
在百货大楼卖过的东西，就有了一个身份。
“行。”李汉良把五瓶蜂蜜和十包蜜香豆留下了，“剩下的五瓶蜂蜜和十包蜜香豆，我回头再送过来。”
“不急。先看这些能不能卖动。端午这两天人多，正好试试。”
孙大海帮他把蜂蜜瓶子在柜台里摆好。五瓶一排，标签朝外。“蜜香园蜂蜜”几个字在玻璃柜台里面，被日光灯照着，清清楚楚。
蜜香豆放在柜台角上，油纸包的圆鼓鼓的，草绳扎着。旁边的花生酥和芝麻糖跟它一比，显得老气。
李汉良站在柜台外面看了一会儿。
省城百货大楼的柜台。他的东西摆在这里了。
他没多待。跟孙大海约好三天后来结账，提着空布袋子下了楼。
出了百货大楼，阳光很亮。马路上梧桐树的影子筛下来，斑斑点点的。
他站在路边，把布袋子叠好塞进口袋里。
下一步。去找周丽萍。
他走回城南的巷子。走到巷口的时候，烟摊的老头还在马扎上坐着。老头看见他，眼皮抬了一下。
“又来啦？”
“来办事。”
“丽萍家的铺子在里面。”
李汉良走进巷子。
周丽萍的铺子门开着，里面的国字脸小陈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周姐在吗？”
“在的。周姐！”小陈朝里屋喊了一声。
周丽萍从里屋出来了。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扎着围裙，手上有面粉——像是在包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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