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开口喊娘,不一定是想娘。

  也可能是来讨债。

  周怀安的棺材停在灰契司后院,院中摆了三盏引魂灯,灯火原本是青色,此刻却一点点转成了黑。

  周母扑到棺前,手刚碰到棺盖,就被魏三省一把拽住。

  “别过去!”

  周母哭得发疯:“那是我儿子!你放开我!”

  棺材里又传出一声。

  “娘。”

  这一声极轻,像隔着很深的水。可周母听见后,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她不挣扎了。

  她望着棺材,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喃喃道:“怀安,是娘,娘在这儿。”

  棺中沉默片刻。

  然后那道声音说:

  “你是谁?”

  周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家仆从、灰契司小吏、抬棺的脚夫,全都僵在原地。只有听债铃还在响,响得人心口发麻。

  闻照微站在契房门口,掌心压着那只裂开的玉盒。

  玉盒里,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空白命契微微发烫,像一块藏在雪中的炭。

  他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事。

  因为棺材缝里渗出的黑色契火,已经顺着地面爬向周母。

  那火没有温度,却烧得空气扭曲。它不烧木,不烧纸,只烧命。

  闻照微看见周母额前的白发一寸寸加深,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笔,在她头上添霜。

  魏三省厉声道:“退后!都退后!”

  可周母听不进去。

  她膝行着往棺前爬,哭道:“怀安,你看看娘,你怎么能不认得娘?”

  棺材里传来木板刮擦的声音。

  咯吱。

  一只手从棺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已经不像活人的手,皮肤苍白,指节僵硬,指甲缝里满是黑灰。

  可手腕上还系着一根旧红绳。

  周母看见那红绳,哭声猛地断了。

  “这是我给你系的。你七岁那年发高热,娘去城隍庙求来的红绳,你一直戴着……”

  棺中人慢慢坐了起来。

  周怀安睁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两枚细小的黑色契文在转。

  他看着周母,神色茫然得近乎天真。

  “娘?”

  周母怔了一下,随即大哭:“是,是娘!”

  周怀安也笑了一下。

  可那笑只维持了半息。

  下一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闻照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缕黑色契火正从他心口往外烧。火中浮着几行字。

  【黑水剑意三缕,已用。】

  【本金:周氏祖坟三代阴德,已收。】

  【利息:母寿十年,未足。】

  【违契者死后,转取债源。】

  周怀安缓缓抬头。

  他看着周母,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你欠我的。”

  周母呆住:“我欠你什么?”

  “十年。”

  周怀安从棺中站起。

  他身上还穿着入殓的白衣,胸前系着的寿结已经散开。

  他一步跨出棺材,地面立刻结起一层黑霜。

  “你还我十年,我就能安息。”

  周母嘴唇发抖。

  “可那十年……不是你借走的吗?”

  周怀安歪了歪头。

  他像是听不懂这句话。

  黑色契文在他眼中转得更快,声音也变得机械。

  “利息未足。”

  “即刻清算。”

  院中一个年轻仆从终于承受不住,转身就逃。

  他刚跑出三步,黑色契火忽然从地面弹起,缠住他的脚踝。

  仆从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火没有烧伤他的肉身。

  可他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

  他看着身旁的同伴,茫然问:“你是谁?”

  同伴吓得后退:“阿成,你疯了?我是你哥!”

  阿成皱起眉,像在努力回想。

  下一瞬,他眼角流出血泪。

  “不记得了。”

  院中骤然炸开哭喊。

  魏三省脸色铁青:“契火开始收息了。再拖下去,周家人会先忘亲,后折寿,最后命契归零。”

  闻照微问:“能压住吗?”

  魏三省咬牙:“普通醒契还能压,这是仙门命契。灰契司压不住。”

  “太衡宗呢?”

  “午后才来。”

  闻照微看向周母。

  她已经被契火缠住了衣角,却还在往周怀安身边爬。她不怕死,她怕儿子到死都不认得她。

  周怀安抬起手,按向她的头顶。

  只要这一掌落下,十年寿数会被直接抽走。

  闻照微动了。

  魏三省一把拽住他:“你做什么?”

  “救人。”

  “你怎么救?”魏三省压低声音,“你没有开契,没有修为,连一张护身符都催不动!”

  闻照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怀安胸前燃烧的命契。

  别人看见的是尸变,是邪火,是仙门禁契。

  他看见的却是一道错账。

  周怀安借黑水剑意,是为了斩杀黑水渡的水妖。那一剑确实救了三百多条人命。

  按契理,功德可以抵息。

  可命契上没有写。

  有人故意抹掉了那一笔功德。

  这不是周怀安还不起。

  是有人不让他还清。

  闻照微甩开魏三省的手,径直走向棺材。

  黑色契火察觉到他,立刻分出数道火线,像蛇一样缠上来。

  院中有人惊呼:“照微!”

  闻照微没有躲。

  火线缠住他的脚腕,却没有烧进去。

  因为他无契。

  契火能沿着命契烧进人的寿数、记忆、亲缘、福报,可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无处可烧。

  黑火在他脚边乱窜,像找不到门的恶客。

  魏三省怔住。

  周怀安也转过头,看向闻照微。

  “你是谁?”

  闻照微停在他三步外。

  “灰契司抄契吏,闻照微。”

  “你欠我吗?”

  “不欠。”

  “那你为何拦我?”

  闻照微指向他胸口:“因为这笔账不对。”

  周怀安眼中黑契一滞。

  “账不会错。”

  “账当然会错。”闻照微说,“写账的是人,看账的是人,藏账的也是人。”

  这句话落下,周怀安胸前契火猛地暴涨。

  像被刺痛了。

  闻照微眼前浮现出更多细碎文字。

  【黑水渡水妖,食人三百二十一。】

  【周怀安斩妖,救生二百七十六。】

  【功德折息,可抵母寿七年。】

  【此项已封。】

  封字上有太衡宗的云纹。

  闻照微眼神微冷。

  果然。

  周怀安的死,不只是还不起债。

  是太衡宗不让他还清。

  魏三省也看见了那道云纹,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他低声道:“照微,别碰。那是仙门封账。”

  闻照微没有退。

  周怀安已经完全被命契驱使,抬手朝他抓来。

  那只手带着黑色契火,只要碰到命契,就能顺着命脉烧进去。

  闻照微没有命契,却有血肉。

  真被抓中,一样会死。

  他偏身避开,反手抓住周怀安腕上的红绳。

  红绳很旧,几乎被契火烧断。

  可那上面,还残留着周母的命息。

  闻照微闭了闭眼。

  无数画面从红绳中涌入脑海。

  七岁的周怀安躺在床上,高热不退。周母跪在城隍庙外,磕得额头见血,只求儿子活下来。

  十七岁的周怀安第一次开契,兴奋地告诉母亲,说他将来要入仙门,让周家再不受人欺负。

  二十三岁的周怀安回城,斩妖之后浑身是血,却对母亲笑,说娘,我成了。

  最后一幕,是他死前躺在床上,死死抓着母亲的手,一遍遍说:

  “不是你的。”

  “娘,那十年不是你的。”

  “他们骗我。”

  闻照微睁开眼。

  周怀安的手已经掐住他的脖颈。

  院中惊叫四起。

  周母扑过来,却被魏三省死死拦住。

  闻照微呼吸困难,脸色一点点发白,却仍盯着周怀安的眼睛。

  “周怀安。”

  他声音很轻。

  “你不是来讨你娘的债。”

  周怀安手指一僵。

  闻照微一字一句道:“你是回来告诉她,这笔债不该由她还。”

  周怀安眼中的黑契疯狂震颤。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闻照微猛地抬手,按向周怀安心口那团契火。

  皮肉被黑火灼出焦味。

  魏三省厉喝:“住手!你会被封账反噬!”

  闻照微没有松手。

  他看着那枚太衡宗云纹,低声道:

  “灰契司抄契规第一条。”

  “凡命契有缺,先补后清。”

  他指尖用力一划。

  黑火中,那行被封住的功德字迹重新亮起。

  【斩妖救生二百七十六。】

  【可抵母寿七年。】

  周怀安发出一声痛苦嘶吼。

  他胸口契火骤然缩小,但没有熄灭。

  还差三年。

  三年母寿,依旧要收。

  周母忽然跪了下来。

  她不再哭了,只是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温柔得像他还只是那个发热不退的孩子。

  “怀安,剩下的三年,娘给你。”

  周怀安浑身一震。

  闻照微转头:“不能给。”

  周母摇头:“我给得起。”

  “你给了,他也安息不了。”闻照微说,“这笔契从一开始就被人动过。

  你给十年,它会要二十年;你给命,它会要你周家满门。”

  周母怔住。

  闻照微看向周怀安。

  “周怀安,黑水渡那一剑,是你借来的,还是你自己斩出去的?”

  周怀安嘴唇颤动。

  黑契压着他的声音。

  他却一点点挤出两个字。

  “我……斩。”

  闻照微继续问:“救下的人,是太衡宗的人,还是烬契城的人?”

  “城……人。”

  “那你的功德,凭什么被太衡宗封走?”

  轰!

  周怀安胸口契火炸开。

  一枚云纹从火中浮出,化作一只冰冷的眼睛,悬在半空。

  那眼睛俯视院中所有人。

  一道淡漠声音随之响起。

  “太衡宗封账在此。”

  “凡俗小吏,也敢查仙门之契?”

  所有人脸色惨白。

  魏三省立刻低头。

  灰契司众吏跟着跪下。

  周家人更是连哭都不敢哭。

  在烬契城,太衡宗三个字,比官府、比城主、比生死都重。

  闻照微没有跪。

  那只眼睛转向他。

  “闻照微。”

  听到自己的名字,魏三省猛地抬头。

  空中那只眼睛居然认识闻照微。

  它冷冷道:“无契之人,本不该存世。”

  闻照微掌心的玉盒更烫了。

  盒中的空白命契像是活过来一样,贴着他的皮肤轻轻跳动。

  闻照微抬眼。

  “你们早就知道我?”

  那只眼睛没有回答。

  它只是再次降下声音。

  “周怀安违契,周氏补息。”

  “阻清算者,同罪。”

  下一刻,黑色契火暴涨,直接扑向周母。

  闻照微一步挡在她面前,左手抓住周怀安心口残契,右手猛地将那张空白命契从玉盒中抽出。

  魏三省脸色大变。

  “别用它!”

  可闻照微已经将空白命契按在周怀安胸前。

  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张写着闻照微名字的空白命契,没有吞掉周怀安的命,也没有引来更大的清算。

  它只是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映出了那笔账真正的模样。

  黑水渡下,不止有水妖。

  还有一座被沉在河底的祭坛。

  祭坛上刻着太衡宗的云纹。

  水妖不是祸乱黑水渡的妖。

  它是太衡宗养在那里的契兽。

  周怀安斩妖,坏了宗门一桩暗账。

  所以他必须死。

  所以他的功德必须被封。

  所以他的母亲必须被收走寿数,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他自己借债不还。

  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幕。

  周母呆呆望着半空,嘴唇发抖。

  “怀安……你不是欠债死的?”

  周怀安眼中的黑契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看着母亲。

  这一次,他认出了她。

  “娘。”

  只一个字,周母便泪流满面。

  空中那只眼睛骤然阴沉。

  “放肆。”

  一股恐怖威压落下。

  闻照微膝盖一沉,几乎跪倒。

  可他死死抓着那张空白命契,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用它。

  也不知道这张契到底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退一步,周怀安会白死,周母会被夺寿,周家会被灭口,而灰契司所有人都会当作没看见。

  就像这座城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

  闻照微抬起头,望着那只太衡宗的眼睛。

  “这笔账,我不认。”

  空白命契上,闻照微三个字亮起微光。

  周怀安心口的黑色残契,忽然发出纸张撕裂般的声音。

  刺啦。

  那声音不大。

  却让整座灰契司的听债铃同时炸响。

  周怀安身上的契火熄了。

  他僵硬的身体往后倒去,被周母一把抱住。

  周母没有被抽走寿数。

  她只是抱着儿子,像抱住一场迟来的真相。

  空中那只眼睛死死盯着闻照微。

  “闻照微。”

  “七日之后,烬契城清算。”

  “你会知道,凡人撕仙门之契,要用多少命来还。”

  话音落下,云纹眼睛崩散。

  院中黑火尽灭。

  只有地面上残留着一行烧焦的字。

  【烬契城。】

  【七日后。】

  【全城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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