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晚晴做梦也想不到,她寻了六年、等了六年的他,竟会在她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以一个仇敌的姿态,出现在她的面前。

  城破那日,大长公主慕容晚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护着两个孩子,躲在宫里一口枯井之中。

  虽是寒冬,但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

  她在井底躲了两天两夜,终于还是被敌军发现拉了上来。

  外面的光线亮得像一把把刀子,割疼她的眼。

  她眯着眼,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边,紧紧地抱着。

  “将军,我不是前朝的人,我只是附近的农妇,进宫来送菜的,饶了我们吧。”

  她低着头,声如细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卑微和惶恐。

  这套说辞,她早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

  活命!

  是她此刻最大的想法。

  “大长公主,别装了。”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

  “你往脸上抹点土,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我是谁。”

  慕容晚晴抬起头,蹙眉!

  当她看清那张面容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死了。

  必死无疑。

  他,竟然是六年前被她休掉的驸马,霍景渊!

  她望着他,他亦回望她。

  初见时,花开灿烂,再见时,物是人非。

  七年前,他是少年风发的武状元,眉目英朗,笑起来的时候像山间的风。

  他骑着高头大马从朱雀大街走过时,满城姑娘都看呆了眼。

  寒门出身,他知道只有一个武状元的虚名不够立足,便请命去边疆平乱。

  他身上有一种世家子弟没有的蛮劲儿,更有一股什么都不怕、拼了命往前冲的韧劲。

  凭着这股韧劲儿,他从一个小小的士兵,很快做到了廊王的副将,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

  因为战功显赫,皇上亲自册封他为驸马。

  新婚夜,他掀开她的红盖头,眼睛里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六年前,廊王不满皇上昏庸,起兵造反,连累了他。

  皇上说,驸马不能是反贼的同党。大骊王朝容不下造反的人。满朝文武都说,要处死他。

  她穿着一身华服,手里拿着休书,站在金殿之上,一字一句地说:“霍景渊已是我慕容晚晴休弃之人,与皇室再无瓜葛。他的罪行,不该由驸马的身份来论处。”

  就那么一句话,让那些口口声声要处死他的人,哑口无言。

  他从死罪变成了流放。

  她去送他。

  他问她:“你为什么休了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她说,我不能跟着你一起死。

  他以为她移情别恋,违背誓言,在他最困难之时弃了他。

  霍景渊握了握手中的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大长公主,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那宠你爱你的夫君萧怀远呢?”

  被流放的日子,餐风露宿,他不知道,他应该是庆幸,他还活着,还是应该了结残生。

  日子虽然很苦,可他却一直在想,她是不是有苦衷?

  活着吧!

  去亲口问问她为何要休了自己。

  那日,他永远记得,那个令他一辈子耻辱的日子。

  他像往常一样搬运石头,他腿上有伤,监事官嫌弃他动作慢,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你以为,你还是当朝驸马,霍大将军?你只是个囚犯,长公主在休了你的第二天就嫁给了萧大将军。”

  他仰天大笑三声,监事官狠狠地在他身上抽了几下。

  他不觉得痛,因为心更痛!

  自己瞎了眼,一片真心错付了人。

  他愤怒之下,杀了监事官,带着身边的奴隶造反。

  “呃!”霍景渊想着,突然发现,他的手指不小心被剑割伤了。

  原来,他刚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剑拔了出来。

  他看向她,她没有抬头,依然是那个样子。

  她眼角的余光看着他的侧脸。

  萧怀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她嫁给萧怀远。

  可他不知道……

  当年,廊王叛乱,大将军萧怀远带兵平叛。

  群臣说,驸马必须是大骊的功臣。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身为公主,有多么无奈。

  她也明白,只有嫁给新的功臣,才能稳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大骊王朝,才能彻底证明她与前驸马的“无关”,保住她最珍惜的东西,才能让皇上和群臣彻底放下对他的猜忌和杀心。

  这六年来,她一直在暗中派人找他,却杳无音讯。

  尽管如此,她并没有放弃。

  她知道重逢迟早会来。

  等他来时,她一定要亲自跟他解释当年的事。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要替他洗清冤屈,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也许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也许是冰雪消融的地方。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国破的这一天。

  他竟以仇敌的身份,踏碎了她的山河。

  如今的霍景渊,少了当年的英朗,多了几分在岁月里拼杀出来的沧桑。

  他头戴镔铁凤翅盔,肩吞兽首怒目圆睁,银甲映着阳光,腰间束着嵌玉革带,整个人如天神下凡般威严凛然。

  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上沾着枯叶和泥土,脸上抹得灰扑扑的,落魄得像个市井妇人,和六年前那个威风凛凛的长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霍景渊见她许久未开口又问:“这几年,你们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吧。”

  这话虽然他说起来很平静,但她却感受到来自他心底深处的怒火。

  幸福?

  他以为的!

  嫁给萧怀远的第一天,她就封了公主府。

  她说,那是叛臣的居所,不宜居住。可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那里有她和他的回忆,她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第二年,她不想跟萧怀远有任何牵扯,故意顶撞皇上。皇上一怒之下,把她幽禁在冷宫里。

  一个得罪了皇上的人,就是整个皇宫都可以欺负的人。

  冬天的炭火被克扣,她抱着两个孩子缩在床榻上,呵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除夕夜,宫人们不给她送吃的,她去吵,去闹,却什么也没得到。

  宫女们在她门外划拳喝酒,她听见有人说:“让她饿两顿,她就老实了。”

  第二天送来的,是宫女们昨晚吃剩的残羹冷炙。

  她答应把整整一个月的月俸都给管事的,才换来了两个馒头。

  她可以不吃,可她不能委屈了孩子。他的孩子!

  这六年里,她吃再多的苦都不怕。

  她只想用行动告诉他,她没有背叛,没有放弃他,她对他的心从未变过。

  可他却是这样以为的!

  她渐渐颔首,双眸红了……

  她久久不语,霍景渊失去耐心,用剑尖挑起了她的下巴:“怎么,等不来你心爱的夫君却等来了我。”

  她不语,压着心里的委屈。

  “看你这样子好像很难过,他是不是不要你了,被人丢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你是不是也对他说过,你若不离不弃,我便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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