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生咬了咬牙:“行。

  你们……必须回来。”

  “万里,走。”

  何雨注朝伍万里一招手。

  “是!”

  伍万里跟了上去。

  刚才那几炮的准头他全看在眼里——比雷爹还利落。

  现在他想亲眼瞧瞧,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副班长,枪法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神。

  桥面尚未跑出多远,何雨注便瞥见两道拖着焰尾的轨迹撕裂夜空,一前一后砸向远处。

  第一道落地瞬间炸开刺目的光团,第二道只是短暂地亮了一下便迅速熄灭。

  借着那团爆燃的火光,他隐约辨出被击中的是一辆 卡车。

  他脚步极快,身后的伍万里很快被甩开一截。

  何雨注不得不放缓速度等他赶上,简短地嘱咐:“别乱 ,尽量用 ,我会给你指目标。”

  这么交代是有原因的——伍万里手里那支旧卡宾枪口径小、射程近、精度也 ,唯一的长处是射速快,近身压制还算凑合,想靠它精准解决敌人却太难。

  他不是没想过让七连换掉这些老家伙,新枪有的是,可总有战士舍不得手里用惯的家伙。

  距离约莫两百米时,何雨注骤然止步,半蹲举枪,接连三声枪响划破空气。

  他收枪起身继续前冲,动作一气呵成。

  伍万里根本没看清 飞向何处,倒是桥上正与敌人缠斗的伍千里和余从戎同时一怔——哪儿来的冷枪?面前那个敌人已直挺挺向后倒去,钢盔上多了个窟窿。

  再奔三十米,何雨注再次停步射击。

  这次他打空了整个弹仓,换弹匣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随即又向前突进。

  换弹的间隙伍万里终于忍不住问:“副班长,你在打什么?”

  “敌人。”

  何雨注只吐出两个字,“还能跟上吗?”

  “能!”

  伍万里咬牙应道。

  进入百米范围后,何雨注切换成了行进间射击模式,不再停顿,一边移动一边扣动扳机。

  同时他朝身后低喝:“你别 !”

  ——他不清楚伍万里的枪法究竟如何,万一打偏误伤自己人,后果不堪设想。

  伍万里隐约看见 飞去的方向有人影接连倒下,心里暗惊:这么准?

  此时正在给冲锋枪换弹匣的余从戎还不知道,何雨注刚刚又救了他一次——一个三人战术小组在瞄准他的瞬间被远处飞来的 逐一撂倒。

  直到五十米距离,何雨注才准许伍万里开火。

  但伍万里没有扣扳机,只是举枪警戒四周。

  三十米时,桥上的厮杀已能借着照明弹的光看得分明。

  何雨注猛地喝道:“三点钟方向,三十米,投弹!”

  伍万里甩下肩头的枪,掏出 扬臂掷出。

  轰隆一声炸响。

  “十一点方向,二十五米,再投!”

  “轰!轰!”

  这次是何雨注自己也扔出了 ,目标却是更远处一个机枪阵地。

  何雨注在心底不得不佩服七连的战斗力——比他们一连强出太多。

  不愧是穿插连,有了充足 支撑后,这一个排打出的火力压制简直抵得上普通部队一个连。

  而伍千里不愧是伍千里,何雨注能看清人影后,亲眼见他至少放倒了五个敌人。

  至于何雨注先前远距离狙杀敌人的依据,是钢盔在月光下那一点反光。

  七连的钢盔在出发前被他建议用布罩住,以便敌我识别。

  伍千里当即采纳命令,甚至有战士干脆摘了钢盔轻装上阵。

  冲上桥面那一刻,何雨注左手已换成1911 ,右手仍握着 。

  伍万里紧贴在他身后,一枪未发——不是不想打,是根本没找到机会。

  他现在只负责根据何雨注报出的坐标投掷 。

  伍千里看见他俩时,自己正被三个敌人围攻。

  当然不是枪战,而是贴身肉搏——敌人冲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换弹匣,只能 相向。

  好在对方的枪也被他踢飞了,否则早被集火打成筛子。

  “万里警戒!”

  何雨注厉声喝道,随即从腰间抽出工兵铲便冲了上去。

  “你们俩怎么上来了?”

  伍千里在格挡间隙嘶声问道,“指导员呢?”

  “等宰了这几头白皮猪再说。”

  何雨注话音未落,铲刃已带着风声劈向最近那个敌人的颈侧。

  枪声撕裂空气的瞬间,何雨注已经冲了出去。

  伍千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地上那支敌人的枪被抢先一步踏住。

  连续的爆鸣在狭窄空间里炸开,弹壳叮当坠地。

  硝烟散开时,伍千里与弟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凝着相似的愕然。

  既然要 ,何必多此一举往前冲?

  “不是说要拼 ?”

  伍千里压低身子问。

  “骗他们的。”

  何雨注语速极快,“拿枪。”

  没有半秒迟疑。

  伍千里抓起武器,弹匣滑入卡榫的轻响清晰可辨。

  他从一具躯体上扯下装弹具的帆布带,甩上肩头。

  三人呈三角阵型向前推进:远处的目标由何雨注解决,中距离交火归伍千里,伍万里则成了专职投弹手。

  直到最后一颗 脱手,他又从兄长那里接过剩余的。

  轮机房的清理在沉默中进行。

  踏上桥面时,余从戎带着人从另一端冲来,吼声被风扯碎:“连长!撤! 安好了!”

  哨音尖厉地划破夜空。

  散布在铁桥各处的七连战士向声源聚拢。

  何雨注调转枪口, 追向那些试图靠近引爆点或追击的身影。

  伍千里与伍万里架枪掩护,兄弟俩的动作逐渐染上某种机械的节奏——那人比平河更准,几乎不用瞄准,抬臂就射,弹无虚发。

  当然,枪枪毙命是奢望,但足够压制。

  人影陆续归队。

  伍千里喉结滚动:“何雨注带队撤!我和余从戎留!”

  “给指导员发信号。”

  何雨注没接话,反手抛出一支手电筒。

  金属外壳在伍万里掌心泛着冷光——那是从敌军手里夺来的强光型号。

  少年转身奔向桥栏。

  一分钟后,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撕裂云层。

  “连长带人走!”

  何雨注的吼声压过风声,“我们掩护!”

  的火光在桥头腾起,气浪推得铁梁震颤。

  扑向桥面的身影被烈焰吞没。

  “我是连长!服从命令!”

  “正因为你是连长!”

  何雨注脖颈青筋暴起,“队伍不能没头!”

  “没时间争了!”

  余从戎的喊声从机枪位传来。

  “哥!”

  打完信号的伍万里冲回来,喘着粗气,“副班长什么能耐你不清楚?”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弹着点更近,桥面开始倾斜。

  伍千里咬紧牙关,拳头重重砸在何雨注与余从戎肩头。”活着回来。”

  他挥手,带领主力钻入粗大的排水管。

  钢铁内壁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打?”

  余从戎换上新弹链。

  “ 怎么引爆?”

  “有 。”

  “位置?安全吗?谁发令?”

  “桥下机枪点。

  等信号。”

  何雨注扫视身边——火力排只剩不到十人。”再来一轮炮击,”

  他说,“我们从另一侧下桥。”

  “好。”

  硝烟尚未散尽,十余枚 划出弧线。

  的闷响连成一片,追击的势头再次滞缓。

  他们边退边打,直至退到桥墩与山岩的接合处。

  混凝土表面布满弹痕。

  “发信号!”

  何雨注背贴桥墩,“所有人顺绳索下!我断后!”

  “我留!”

  “你是突击手,没我准。”

  枪声 着对话。

  余从戎不再争辩,扬手向天扣动信号枪。

  炽白光球升空的刹那,他被猛力扑倒—— 擦着头皮飞过,在钢梁上溅起火星。

  两声巨震几乎同时炸开。

  冲击波贴着桥面横扫,何雨注感到内脏在胸腔里翻搅。

  余从戎干呕出声。

  更惨的是追击者:桥体在脚下崩塌,两根主墩碎裂倾倒,人影如落叶般坠入黑暗。

  “走!”

  何雨注拽起同伴,拖到桥边。

  绳索入手粗糙。

  他单手扣住余从戎的武装带,将人悬空放下。”抓紧!”

  下方传来含糊的回应。

  何雨注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桥面,翻身跃入浓夜。

  枪膛里最后一颗 呼啸而出,追在最前方的身影应声倒下。

  他翻身跃下桥面,双手紧扣水泥桥墩边缘,任由身体向下滑落。

  四米之下便是倾斜的山体,战士们像影子般贴着岩壁迅速下移。

  余从戎还趴在原地,那把司徒登的枪口仍指向桥面。

  何雨注抬脚踹在他背上,那人便顺着山体滑了下去,叫骂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你小子……不厚道!”

  何雨注自己仰面朝后倒滑,后脑勺几乎贴着泥土——他不想让自己的头颅成为月光下的靶子。

  快要触到坡底时,脚踝突然被一双手攥住,下滑的速度骤然加快。

  余从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粗重的喘息:“等着……这事没完。”

  “人到齐了吗?”

  “缺两个。”

  余从戎压低嗓音。

  “走,去和连长碰头。”

  何雨注撑起身子,“再拖下去,连长该着急了。”

  “集合,出发。”

  两支队伍在凌晨三点多才汇合。

  因为白天的空袭阴影,约定的地点选在距离水门桥十公里外的山坳里。

  清点人数时,只剩下二十八张面孔,比出发前少了十二个。

  余从戎带着人去找地方休息,何雨注却被伍千里和梅生叫住了。

  “何雨注同志,我要严肃批评你。”

  梅生的声音绷得很紧。

  “指导员,我哪里做错了?”

  “擅自离开炮位是一桩,说是去接应,最后怎么变成你掩护所有人撤退?”

  “这有区别吗?”

  “连长,你说呢?”

  “好像……差不多吧。”

  伍千里试图打圆场。

  “伍千里,现在讨论的是纪律问题。

  何雨注同志不是我们连的兵。”

  “可九连的人现在也在我们队伍里。”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九连的任务同样是炸桥,本质上和我们一致。

  何雨注同志只是迷路才走到这里的。”

  “那你说怎么办?”

  “下不为例。”

  梅生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能力越强责任越重——如果何雨注没有那样的本事,伍千里也不会让他负责断后。

  见梅生语气缓和,伍千里立刻拽着何雨注要走,却被梅生伸手拦住。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问?”

  “我这不是怕你继续批评他么?”

  “打得这么漂亮,连你都迫不及待要问了,我还怎么批评?”

  梅生摇了摇头。

  伍千里咧嘴笑了:“总叫你小何同志或者何副班长太生分,我叫你雨注?”

  何雨注后背一凉,连忙摆手:“叫柱子吧,以前在连里家里都这么叫。”

  “好,柱子。”

  伍千里凑近些,“进攻开始后,余从戎那边用巴祖卡轰完桥面,桥上那些敌人……是不是你解决的?”

  “桥上人那么多。”

  伍千里报出几个具体方位。

  何雨注回忆片刻,点了点头。

  “真是你。”

  伍千里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那时候你离桥多远?”

  “两百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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