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杰凑近些,压低声音:“柱子,还有没有多余的?咱们队伍的情况你也清楚……”

  “想什么呢?”

  何雨注笑了,“全师多少人?缺装备找白鹰的将军讨去。”

  “重火力多不多?”

  “不撵我走了?”

  “不撵了,不撵了。”

  熊杰嘴上应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等装备到手,找个隐蔽处把这小子扣下。

  等这场死仗打完,要是还有人活着,再去把他挖出来。

  “和昨天那批差不多,量多一倍吧。”

  何雨注答得随意。

  他要是知道熊杰在想什么,大概会笑出来——就你这身手,八个一起上我也不带喘的。

  熊杰的拳头在膝盖上轻轻一捶,低沉的嗓音里压着几分重量:“这下,能往前多走几步了。”

  另一头的临时掩体后,梅生看着黄李文交换了个眼神。

  伍千里从外面冲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脸上那层光亮藏不住。

  两人都没说话,等他喘着气把话说完,黄李文先叹了口气,梅生跟着摇了摇头。

  “那小子,”

  梅生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算是用绳子把两个连都拴在他腰上了。

  这饵扔出来,明知道钩子在里面,你能不张嘴?”

  昨夜的交火声好像还贴在耳膜上。

  要是放在从前,这种仗想都不敢想。

  对面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旧军队, 打过来又狠又准,手里的老式 拉一次栓,人家的 火力已经泼过来一片。

  按以往的经验,昨晚能囫囵个儿退回一个班,都算捡了条命。

  和师部的通话断断续续,电流杂音里传来消息:增援的队伍要等到太阳偏西才能到。

  几个带兵的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着雪商量。

  最后梅生被留了下来,陪着那些挪动困难的伤员等后援。

  表决的时候他没吭声,结果出来,他别过脸去咳了几声,算是认了。

  四十来个人,拉着用树枝和帆布凑合绑成的雪橇,跟着那个叫何雨注的年轻人往东走。

  雪很深,一脚下去没过小腿。

  伤员们互相搀扶着,用撕开的布条草草裹住伤口,血渗出来,很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队伍走得急,几次远处传来飞机的嗡鸣,所有人都立刻扑进雪窝里,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消失在云层后面。

  有两次,他们甚至远远望见了敌人行军的纵队,黑压压一片在雪原上移动,像一群迁徙的甲虫。

  他们屏住呼吸,趴在雪里,直到那一片黑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箱子。

  不只是箱子。

  重机枪的枪管从木箱缝隙里露出来,泛着冷硬的青光。

  迫击炮的底座叠在一起,旁边是整箱整箱的炮弹。

  轻机枪的数量更多,乌黑的枪身排成了行。

  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几个战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笑容很短暂,很快又被他们用力抿了回去。

  路上,伍千里和熊杰就有意无意地挨着走,声音压得极低,话语碎在风里听不真切。

  另一边,余从戎和伍万里一左一右缠着何雨注,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家乡的吃食问到天上的星星,明显是要扯住他的注意力。

  等那些物资完全暴露在眼前,伍千里朝熊杰递了个眼色。

  熊杰下巴微微一抬。

  七八条身影突然从不同方向扑了过去,动作快得像雪地里窜出的狼,包括伍千里和熊杰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很短。

  闷响,雪沫溅起,人影交错又分开。

  扑上去的人里,除了伍千里和熊杰还能勉强招架几下,其余人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放倒在雪地里。

  即便是伍千里和熊杰,也多撑了不过三四下,便先后被反拧住胳膊,按进了冰冷的雪粉中。

  何雨注松开手,把他们俩从雪里拉起来。

  伍千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熊杰则咧了咧嘴,倒吸着凉气揉搓手腕,嗓门却扯开了:“好家伙!还有什么是你这身骨头不会的?”

  何雨注拍了拍沾在衣领上的雪末,想起很久以前不知在哪儿听过的一句话,顺口就说了出来:“是男人,就不能说‘不会’。”

  “哼,”

  伍千里拍打着棉袄上的冰碴,瞥他一眼,“照你这意思,我们这些倒下的,都不算男人了?”

  “你们是真汉子,”

  何雨注收起那点随意的神色,认真道,“战场上的好汉。”

  这话他说得诚恳。

  当然,他自己是个例外,这没法比。

  “老熊,”

  伍千里转向同伴,声音低了些,“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

  熊杰活动着发麻的肩膀,“你不是总吹练过两手?就这两下?”

  “我那都是野路子,散打的底子。

  人家这,”

  他朝何雨注努努嘴,“一看就是有根有脉的。”

  “柱子,你练的到底是哪一路?”

  熊杰问。

  “通背,八极,也摸过一点太极的边。”

  熊杰抱了抱拳,没再说话。

  伍千里沉默地看了何雨注一会儿,忽然问:“你就真不怕?”

  “怕。”

  何雨注答得很快,反问道,“你们难道不怕?”

  两人都没立刻接话。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死,谁能不怕?

  可老家刚见着点安稳日子的苗头,田里的庄稼才收了一季好的,凭什么让人把战火烧到门槛边上?非得把那些高鼻梁蓝眼睛的打疼了,打怕了,家里老小夜里才能睡个踏实觉。

  为了这个,他们不能怕。

  他们怕了,家里人就怕不完了。

  何雨注没再往下说。

  伍万里这时凑了过来,年轻的眼睛亮晶晶的:“何班长,你能收徒弟不?”

  “你这年纪,骨头都定型了,从头练来不及。”

  何雨注打量着他,“学点实用的散手,够你跟你哥差不多水平。”

  “那……能教我吗?”

  “等这仗打完。”

  “说定了!”

  伍万里用力点头。

  “嗯。”

  何雨注看着这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物资被搬上雪橇,捆扎结实。

  队伍折返,去与梅生他们会合。

  这一路,伍千里和熊杰都没再提让何雨注离开的话。

  回到临时据点时,增援的队伍已经到了。

  说是两个连,实际上能站直了扛枪的,凑不足一个满编连。

  仗打到这个份上,师里早就没有哪支部队是齐全的了。

  陌生的队伍踩着积雪靠近时,伍千里眯起了眼睛。

  那些人裹着单薄的棉絮,手脚缠着灰布,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碎成雾。

  熊杰碰了碰伍千里的胳膊肘,目光扫向堆在角落的物资——那里叠着厚实的棉衣。

  两个连的番号都是陌生的,彼此只算打过照面。

  介绍时,对方的目光在梅生他们手中的武器上停留了片刻。

  那些留守伤员怀里的火力,抵得上旁人一个整排。

  没人开口讨要,但眼神里的重量谁都懂。

  等伍千里他们拖着箱子回来,新来的战士们怔住了。

  不是战场上零散缴获的模样——箱子齐整,封条还留着撕扯的痕迹。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话尾淹没在风里。

  会议在漏风的木屋里开始。

  伍千里第一件事就提起棉衣。

  两个连长猛地站直,敬礼,然后攥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指导员们转向梅生,握手的力道里压着某种颤意。

  熊杰和黄李文站在一旁点头——东西是六连一同带回来的,缺了谁的首肯都不成。

  他们没多说长津湖那边的惨状,但手心的汗与急促的呼吸已道出一切。

  会议暂停片刻,两个指导员跑出去安排换装,再回来时,冻僵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活气。

  “这地方你们熟。”

  其中一个哑着嗓子说,“我们听指挥。”

  其实炸桥的念头昨夜就被搁置了。

  那种钢铁骨架的桥,敌人半天就能修复。

  如今人手补上了,更该做的是卡住咽喉,等后方主力压上来。

  还有那批意外到手的装备——若放在昨日,谁敢想能用火力正面硬拖?

  伍千里摊开手绘的地图,指尖点向一处标高。

  熊杰立刻举手赞成。

  他忘不了昨天那一个多小时的阻击,滚烫的金属撕碎空气,一个排的人就这么没了。

  另外两人也点了头。

  会散了,新来的连长奔向存放物资的角落,脚步踩得雪沫飞溅。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早让他们眼热许久。

  分配时,每个连领到了统一的制式 ,重机枪各添一挺,轻机枪两挺,外加一支巴祖卡。

  迫击炮则集中使用——会操作的人被抽出来,凑成临时炮排。

  三门旧炮加四门新炮,七根铁管排开时,代理排长的帽子扣在了何雨注头上。

  年轻人瞪向伍千里和熊杰,那两人却别开了脸。

  为防他乱跑,梅生被派来盯着——其实梅生那双被硝烟熏伤的眼睛,在前线也开不了枪。

  武器分妥后,四个连勉强凑出两百来人,沉默地没入雪雾。

  目标指向水门桥东北侧的一处高地,地图上标着代号:30崖壁在夜色中显出陡峭的轮廓,从路面到顶端不过三十余米,但岩体近乎垂直。

  这种地形本不适合固守,若非手中持有那几具特殊的 ,凭寻常武器根本无法在此建立防线。

  四个连队绕行了一大段山路才抵达预设位置,途中曾与南面溃散的一支队伍遭遇,短暂交火后对方迅速退却。

  清扫战场的过程很匆忙,拾取完可用的物资便继续转移。

  这场小 并未引起过多注意。

  整条公路沿线到处都有枪声响起,区别仅在于激烈程度。

  只有那些持续而密集的交火才会被视作主力部队的踪迹,从而招致增援。

  像这样稍触即退的战斗,在对方判断中不过是遭遇了小股散兵,对于大部队的移动方向并无影响。

  登上30几位指挥员短暂商议是否更换阵地,最终否决了这个提议。

  时间已经不够了。

  来路上他们观察过周边地形,只有此处最为险要——公路在此急转近乎直角,外侧便是深崖。

  只要前端车辆被毁,后续队伍便难以通行。

  敌人若想从地面仰攻同样困难,必须绕行三四公里之外才有路径。

  他将 阵地设在了背向公路的反斜面。

  几位经验丰富的连长看见布局便明白了用意,没有多问。

  标定射击参数后,他询问谁能担任观测任务。

  七连除了那个最年轻的小战士,其余人都可以胜任,其他连队也有不少合适人选。

  只是夜色浓重,无法使用旗语,只能依靠手电光传递信号。

  期间他简述了先前在某军一连采用的阻击战术,几位连长当即采纳,开始划分梯次配置。

  七连抢到了首 击的任务,说是要给兄弟部队做个示范。

  其余几位连长没能争过他,但约定七连只进行一轮打击。

  对此那位姓伍的指挥员只是摆了摆手:“等着看吧。”

  第一波攻击用不上火炮。

  八具 全部部署在崖壁前沿,目标是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尽可能多的装甲目标与运输车辆,用残骸堵塞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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