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定贴在了每间实验室门口:可以参与操作,可以查阅指定区域的资料,但任何记录行为都被禁止。

  纸片不能带出大门,连记忆都得锁在脑子里。

  何雨注摸了摸袖口的纽扣。

  这两年拼死拼活,等的就是这道铁门后的东西。

  他开始“看”

  资料。

  站在档案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然后闭上眼假装沉思。

  真正的抄写发生在另一个维度——那里有永不枯竭的墨水和不会疲倦的手。

  动力系统的文件被推到最后,发电机组的设计图也暂时搁置。

  饭要一口口吃。

  导师拍过他肩膀三次。”你脸色像浸过水的纸。”

  老头子的眼镜滑到鼻尖,“再这样下去,医务室会给你留张固定床位。”

  何雨注只是笑笑,灌下当天的第四杯黑咖啡。

  秘密像霉菌般在暗处滋生。

  不知从哪天起,有人开始“借”

  他的课堂笔记。

  有人请教习题时,草稿纸背面藏着缩微的数据表。

  食堂里,王春和掰开自己的黑面包,掰得太大了——多出来的那块递过来,里面夹着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宿舍被翻了七次,或许八次。

  何雨注数着窗帘系绳被打结的方式变化。

  后来禁令升级了:禁止串门,禁止跨项目交流,禁止在走廊停留超过三分钟。

  但他已经攒够了。

  深夜摊开那些碎片,像拼一幅没有原图的拼图。

  等最后几块归位,一条完整的路径浮现出来——能省去故乡十年跋涉的路。

  五七年的蝉鸣比往年都吵。

  六月,通知下来了:所有核物理方向的留学生立即收拾行李。

  祖国需要他们回去。

  何雨注盯着 上的日期,知道某个时刻终于到了。

  离所检查持续了四个钟头。

  行李箱的衬布被刀尖挑开,鞋跟被撬开检查,口腔和更私密的地方都没能幸免。

  有人咬破了嘴唇,血锈味在候车厅弥漫。

  使馆工作人员挨个拍他们的背,声音干涩:“忍一忍,就快到家了。”

  但回家的路很长。

  从研究所大门出来的那一刻,影子就贴了上来。

  两个,或许三个,穿着同样款式的风衣。

  到了集合点,影子变成了围墙——明目张胆地站在三米外,笔记本摊在掌心。

  火车开动时,月台上那些风衣还立得像墓碑。

  车厢里有自己人,但太少,少得只能守住两端的门。

  何雨注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普希金诗集》。

  书页很厚,厚得能夹进很多东西。

  铁轨撞击声越来越急,像心跳。

  车厢门在身后合拢时,何雨注的目光已经扫过了整条通道。

  几乎每一扇玻璃窗后,都晃动着那些影子。

  他找到那位姓曹的负责人时,对方正对着表格出神。

  “曹科长。”

  何雨注站定。

  曹抬起头,脸上没有意外。”何雨注同志。”

  他放下笔,“你的档案我看过很多遍。”

  “那就省去客套了。”

  何雨注的视线掠过曹的肩膀,投向走廊深处,“车上那些尾巴,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曹的指尖在桌沿敲了敲。”他们……应该只是例行监视。”

  “你觉得他们和我们之间,存在‘例行’这种关系吗?”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是谁,你比我清楚。”

  短暂的沉默。

  曹终于吐出那个词:“克格勃。”

  “那你也该知道他们的手段。”

  “可你们是学生——”

  “是带着研究成果回国的学生。”

  何雨注打断他,“对他们而言,这就是威胁。”

  曹盯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做?”

  何雨注抬起右手,拇指缓缓划过自己的喉结。

  “不行。”

  曹猛地摇头,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会变成外交事件,整个关系都可能破裂。”

  “如果先动手的是他们呢?”

  曹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窗外,铁轨的撞击声规律地传来。”……那就按你的判断行事。”

  “好。”

  何雨注转身,“现在,把我名单上那些人全部调到我所在的车厢。”

  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尽管从未见过这个年轻人出手,某种直觉让他选择了服从。

  “其他车厢交给你们了。”

  “我们会用一切办法确保安全。”

  曹的声音很沉。

  何雨注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攥。

  掌心粗糙的茧相互摩擦,像某种无言的契约。

  调换车厢的动作引起了注意。

  几双眼睛从不同角度投来视线,但曹的人按兵不动,那些影子也暂时蛰伏。

  列车穿过西伯利亚平原,边境线的标志在窗外一闪而过。

  就在车轮碾过国界碑后不到半小时,何雨注察觉到空气中的变化——那种猎食者弓起脊背前的寂静。

  黄昏时分,他找到王同和几个同伴,简短交代了几句:入夜熄灯后,锁死车厢一侧的门,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抵住。

  他自己则提前走向另一端的卫生间,靠在隔板旁,听着水管里潺潺的水声。

  黑暗准时吞没了车厢。

  只有安全灯在走廊尽头投下昏黄的光晕。

  三个轮廓从阴影里浮出,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他们靠近这节车厢时,看见了守在卫生间外的身影。

  最前面的人动作僵住了。

  一只手本能地摸向腰侧。

  他的同伴还没来得及出声,何雨注已经动了。

  鞋底在橡胶地垫上滑出轻微的嘶声,肩膀如重锤般撞进对方胸口。

  骨头折断的脆响混着闷哼炸开,那人像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撞上墙壁时喷出一口温热的液体。

  第二个人惊怒交加,金属抽动的寒光一闪。

  何雨注没给他扣动扳机的机会。

  肘部向上猛击,下颌骨碎裂的触感顺着臂骨传来。

  第三个人双臂刚抬起,就被两只铁钳般的手扣住腕部,一拧一扯,关节脱臼的闷响接连两次。

  那人却硬生生压下惨叫,头颅如炮弹般向前撞来。

  何雨注顺势接住那颗脑袋,双臂交错发力。

  颈椎折断的声音很轻,像枯枝被雪压断。

  他走向墙边两个昏迷的身影,靴尖精准地落在颈侧。

  两次轻微的震动后,走廊重归寂静。

  地上散落着三把黑色 。

  他弯腰捡起,冰凉的金属迅速染上体温。

  转身返回车厢时,另一端的门正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

  木板开裂的巨响中,何雨注吼出声:“全部卧倒!”

  话音未落,他双手已举起刚缴获的武器。

  火光在昏暗车厢里连续迸发,弹壳叮当落地。

  对面门上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其他车厢传来零星的枪响,像遥远的 。

  何雨注冲向那扇被打成筛子的门板,碎片扎进掌心。

  他需要确认,门后是否还有能呼吸的东西。

  确认所有目标都已失去生命迹象后,何雨注迅速收集了散落在地的武器与弹匣。

  他压低声音朝人群方向问:“谁会用这个?”

  “我,四野出来的。”

  一个声音从阴影里响起。

  紧接着又有人回应:“三野的。”

  “抗大教过这个。”

  “够了。”

  何雨注打断后续的介绍,“自己过来取,盯紧对面车厢。

  我得去支援我们的人。”

  “我们跟你一起行动。”

  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你们的任务是保全自己。”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也是学生,没权力命令我们。”

  一个刚拿到武器的年轻人反驳道。

  旁边的人立刻拽了拽他的袖口:“少说两句。

  你要是有他那本事,他自然不会拦你。”

  反驳者顿时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那样的身手。

  何雨注不再耽搁,手指灵巧地为自己的武器更换弹匣,转身冲向车厢另一端。

  此时顶灯突然重新亮起——大概是列车长察觉异常,正要派人巡查。

  这趟列车配备的乘警应该正在赶来。

  他在疾跑中不断扣动扳机。

  对手的特征太过明显,每当他解决掉一个敌人,原本被压制的同志便立即起身为他提供掩护。

  从车厢首端杀到尾端,确认所有威胁都已清除后,他才注意到曹科长那边有几人挂了彩。

  乘警中也有人受伤。

  这趟列车在国内运行,乘务人员全是自己人,见到同胞与毛熊交手自然要上前相助。

  “急救箱在哪儿?”

  何雨注朝一名乘务员喊道。

  “有!这就去拿!”

  他趁机将曹科长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把那些人的东西全扔下车。”

  “这……不合规矩吧?”

  “失踪就失踪了。

  这些年他们那边莫名其妙消失的人还少吗?要是到站被人看见,才是真麻烦。”

  “……明白了。”

  “车上其他那些人怎么处理?”

  “你们按程序办。

  扣留、羁押都行,总之不能让他们太快回去。

  我们自己人按正常流程走,这些你们比我熟。”

  曹科长点了点头,开始指挥现场善后。

  急救箱送来后,何雨注蹲下身给伤员止血包扎。

  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想做进一步处理,但箱子里只有纱布和消毒用品,条件实在有限。

  只能等到满洲里再送医了。

  列车抵达满洲里站时,所有乘客被要求暂留车厢。

  等到站外布置完毕,众人才被秘密带离,统一送往某处军营。

  笔录环节不可避免,何雨注也未能例外。

  好在有曹科长在场周旋,没人刻意刁难他——否则以留学生身份展现如此身手,难免要经历层层审查。

  留学生群体很快获释,他们还要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甚至没被允许回家,只让写下

  直到下车看见茫茫戈壁,他们才意识到已抵达西北。

  接下来还要转乘汽车,最终目的地藏在沙漠深处。

  抵达驻地安排好住宿后,何雨注被单独叫走。

  同伴们以为是为列车事件做说明,纷纷想要替他解释。

  “误会了,是别的事。”

  来人如此告知。

  当何雨注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军装。

  本以为最多授予少校衔,谁知肩章上两道杠中间嵌着两颗星——竟是直接跃升为上校。

  明面上的理由是采购钢厂与组织技术学习的功劳,实则那些无法公开的资料才是关键。

  否则 怎会连跳数级?

  这身装束让在场学生看得眼热,尤其是那些为科研脱下军装的同窗。

  工作分配随即展开。

  最初他被编入研究组,但谁都清楚,沙漠深处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何雨注将几页纸页封入档案袋递上去之后,他的职责便悄然转换。

  新的指令明确而简短:复写所有尚存于记忆中的内容。

  他们为他单独辟出一间狭小的房间,窗子开得很高,只透进一方灰白的天光。

  纸页堆积如山。

  他不能直接从那个隐秘之处取出原件,只得依靠脑海中的残影一笔一画地复原。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昼夜的界限变得模糊。

  当最后一叠抄录完毕的文件被取走时,新的命令随之而来——他被要求参与后续的验证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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