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连的又何止一人?王思毓那丫头的前程恐怕要蒙上阴影;王翠萍去向难测,而小满的户口还挂在她名下,说毫无干系谁会相信?就连何家,与王翠萍往来密切,又怎能撇得干净?

  然而带王翠萍回四九城这件事,何雨注从未后悔。

  即便真走到绝处,他总留了退路——只是那条路,他始终不愿轻易踏上去罢了。

  小满一路上依旧闷闷不乐。

  回到院里,何雨注先去了正屋,家里人果然都还没歇下。

  陈兰香听说两人不仅拍了合影,还在城里逛了许久,吃了饭看了电影,脸上的笑意便收不住了。

  她追问照片何时能取,说要仔细瞧瞧。

  何雨注说了取照片的日子,又提起次日得去新单位报到,陈兰香这才放他回屋。

  何大清在旁插了句,自行车你先用着,你路远。

  何雨注应了声,转身离开。

  王思毓独自在家,王翠萍又加班去了,小满那边反倒清静。

  天刚亮,何雨注便换上一身齐整衣裳,带妥证件出了门。

  小满早已离开,何雨水她们上学还要晚些时候。

  对外贸易部的门岗登记后,他被引到一间小会客室等候。

  来的只有梁助理。

  对方开门见山:“考虑得如何了?”

  “想好了,就留在部里。

  我觉得市场开拓处更能锻炼人。”

  “年轻人是该有这股劲。

  真定了?”

  “定了。”

  梁助理笑起来:“老白他们该失望了。

  不过你也算替他们省了桩麻烦——他俩为了怎么安置你,可没少头疼。”

  他顿了顿,“既然选了这儿,我这就带你办手续去。”

  有部长助理领着,入职流程走得飞快。

  最终定的级别是十 ,月薪一百五十五块五,因地处六类区乘以系数,实发约一百七十八块八。

  这待遇放在企业已是处级顶峰,在部里却不算突出——特殊情况总是有的。

  离开时,梁助理难得多解释了几句:终究是太年轻,若级别再高,怕那些老同志有想法。

  何雨注自然明白。

  空降而来,位置已然不低,旁人有些议论再正常不过。

  至于住房,四九城向来紧张。

  他主动放弃了名额,说自己不缺住处。

  房管科的人明显松了口气——这位新来的副处长若真要房子,他们实在难办。

  到了处里,先去见处长林长江。

  这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很是热情,握住他的手连说早就听说他了,能来这儿真是太好了。

  “以后就在处长手下做事了。”

  “互相配合,把工作做好。”

  林长江笑道。

  梁助理摆摆手:“你们聊,同事让老林自己介绍吧,我先回了。”

  两人一同送他到门口。

  待梁助理走远,林长江领着何雨注走进最大的办公室,将众人都召集过来。

  看见这么年轻的生面孔,底下响起一片低语——这儿最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六了。

  “安静,安静。”

  林长江拍了拍手掌,“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处新来的副处长,何雨注同志。

  大家欢迎。”

  室内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响了起来。

  “何副处长,你也说几句?”

  “大家好,我叫何雨注,三十五年来人。

  去过半岛战场,在毛熊留过学,原先在五金机电进口公司工作。

  往后就是同事了,请多指教。”

  话虽简短,内容却让底下再次泛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声响。

  林长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墙壁是新刷过的,还能闻到淡淡的石灰气味。

  窗框边缘残留着水渍抹过的痕迹,显然不久前有人仔细擦拭过。

  阳光从朝东的窗户斜 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门外传来断续的脚步声,时近时远。

  他走到那张深棕色的木桌前,伸手按了按桌面——漆面很硬,指甲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桌角有个不起眼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磕碰过。

  那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再次出现时,手里抱着一摞物品。

  茶杯是白瓷的,边缘有一圈浅蓝;暖瓶外壳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饭盒铝制,盖子上有几道划痕。

  她将东西一一放在柜子旁的空位上,动作轻快。

  “您记得我名字。”

  她抬起头笑了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他点点头。”资料的事,不急。”

  “各科还在整理,大概下班前能送过来。”

  她顿了顿,“三科刚才又报上来两份报表,说是急件。”

  “放这儿吧。”

  姑娘离开时带上了门,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之后的半小时里,陆续有人敲门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肩膀很宽,手指关节粗大。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掌心,语速很快,提到“东北那边的厂子最近都不接电话了”。

  第二个进来的人年纪稍轻,鼻梁上架着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

  他说话声音很低,几乎要侧耳才听得清:“……上个月申请的样品,海关那边又卡住了。”

  第三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进来,半边身子留在走廊的光线里。

  他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档案柜上停留了片刻。

  从这些零碎的交谈中,他渐渐拼凑出一些轮廓:外出调研的次数越来越少,能去的地方屈指可数;已有的渠道像逐渐干涸的河床,而新的水源却找不到开口。

  很多人提到“计划”

  这个词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语速,或者干脆跳过细节。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轻轻带上了门。

  寂静重新笼罩房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广播的电流杂音,像是隔着几层墙壁的嗡鸣。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初秋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锅炉房飘来的煤烟味。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在地上打着旋。

  柜子最上层摆着一叠空白信纸,边角已经微微卷曲。

  他抽出一张,又放了回去。

  走廊尽头传来铃声,短促而响亮,一共三声。

  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是许多人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枚生锈的图钉躺在角落。

  午后送来的文件摊在桌上。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纸面,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占了多数。

  大洋彼岸那些国度对这片土地仍旧紧闭着门——几年前半岛上的交锋让他们学会了谨慎。

  国内并非全无门路。

  香江那边有些心向故土的商人,愿意悄悄做些转口的买卖,让些紧俏的物资辗转流入。

  只是这般零星的往来,终究解不了渴。

  他思绪的重心沉在别处。

  能向世界敞开粮仓的,不过寥寥数国。

  白鹰、枫叶、袋鼠、高卢、南美草原上的那个名字,还有北方的巨熊。

  眼下能直接说上话的,只剩北边那位邻居。

  可往后几年的光景,指望对方伸手,怕是艰难。

  几行字迹让他眉心蹙紧。

  对外援助的清单列得细密:粮食、纺织厂的机器、轴承车间的图纸、水泥窑、铁轨、跨河的桥……最大两笔投向的地方,让他无声地咂了咂嘴。

  真是养不熟的。

  他合上文件,指节抵着额角。

  或许在如今的局面里,这已是能走的最好的一步棋。

  上面的人看得总比他远。

  那么他自己呢?能做的又是什么?如今建了交的,不是远在欧洲,便是散在非洲。

  再有便是跟着巨熊的那些东欧兄弟——保加利亚、波兰……战火才熄,家家都穷得见底。

  资本主义那边倒也有几个名字:瑞典、丹麦、瑞士、列支敦士登、芬兰、挪威。

  细细数来,或许只有瑞士那块地方,还淌着些金银的光泽。

  “难道真要去那边碰运气?”

  这念头忽然冒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

  钱不是万能的钥匙。

  最紧要的,终究是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推开门,唤来了一科的王铁林。

  能去哪些地方?得到的回答让人泄气。

  北欧那片去不成,除非跟着正式的访问团。

  东欧倒是能走,但得经由北边那条路。

  王铁林退出房间后,何雨注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似的。

  哪里都去不了,还能做什么?

  “等着吧。”

  他对自己说。

  某种英雄困于浅滩的烦闷缠了上来,甚至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这一天在翻阅与等待中流走。

  林长江中途来过一回,问他是否适应,资料看得如何。

  他报了个极慢的进度,对方也只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下班回到院里,他告知家里自己已去了部里报到,薪饷几何也交代了。

  全家人都露了喜色。

  唯独他神色有些萎靡,何大清与陈兰香瞧出来了,连声问是不是差事不顺,或是同僚难处。

  他摇头,只说看了一整日文书,眼睛乏了。

  晚饭后众人催他早些回屋歇着。

  往后几日,他依旧埋首纸堆,只私下嘱咐过底下的人:若有出国的差事,务必知会他一声。

  机会哪会刚巧就等在眼前。

  整整一周过去,波澜不惊。

  这一周里,老何家开始张罗订婚的宴席。

  请的人不算多:王红霞一家老小,何大清单位里几位走得近的同僚,许大茂一家——因着许大茂的缘故,两户的关系近来缓和了些。

  何雨注自己单位的人,他倒没惊动。

  只是订婚罢了,等到正式成婚时再说也不迟。

  还有一户,何大清竟忘了提前告诉儿子——他当年学川菜的师父李保国,举家迁来四九城了。

  索性便瞒着,何大清私下请了李师父来掌勺,想给何雨注一个意外之喜。

  何雨注给老方拨了通电话。

  老方说抽不开身,又道订婚不算数,等他大婚时贺礼一定补上,只是结婚的日子可别临时才告知,否则真腾不出空来。

  至于前院,何大清夫妇商量过,简单摆上两桌就成,地方便设在前院空处。

  周六那天小满提前请了假,整个院子从清晨就忙乱起来。

  连王翠萍也推掉了手头大半的活儿——在她心里,这姑娘就跟自己亲生的没两样,订婚这样的大事哪能少了她张罗。

  可临到正日子,到底还是出了点岔子。

  何大清备下的鸡鸭鱼肉算来算去总差着些分量,急得他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往厂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何雨注只让他找辆三轮车在家等着。

  傍晚吃过饭,年轻人蹬着车出了门。

  何大清想让许大茂跟着搭把手,却 脆地回绝了。

  再回来时,车斗上蒙着块灰扑扑的麻袋布。

  掀开一角,何大清倒抽了口气——半扇白花花的猪肉、滚圆的猪头、整套下水,还有摞成小山的鸡和鱼,一篮鸡蛋压在最底下,缝隙里塞满了各色菜蔬。

  前院这回没人拦着问东问西,都当是老何家早先订好的货,这会儿不过是取回来罢了。

  “哪儿弄来这么些?”

  何大清压低嗓子,手指在肉面上按了按,“花了多少?稳当不稳当?”

  “您就别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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