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把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着木头发出一声轻响。”建交初期就做那种事,往后谁还敢信任我们。”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清楚的结论。

  “这样最好。”

  何雨注应了一句,后背靠向椅背。

  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猜你就会是这个反应。”

  “不然还能怎样?”

  对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今年的灾情比预想的更棘手。

  你们运回来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会最先送到最缺粮的几个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过来,“这是好消息,可你脸上怎么一点高兴的影子都没有?”

  “你要说的恐怕不止这个。”

  “接下来是你的安排。”

  “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何雨注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后面不是有专人接手么?”

  “就是因为你结束得太彻底了。

  三年时间,你还真敢放手去做。”

  “出发前给我的权限里可没设限。”

  “是没设限。

  但现在有人觉得不舒服了。”

  何雨注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干涩。”怎么,打算拿我开刀,给其他人立个规矩?”

  “那倒不至于。”

  对方摆了摆手,“但你原来的位置暂时回不去了。

  每次行动都闹出那么大动静,总得有个说法。”

  何雨注只是点了点头。

  “你就不觉得意外?”

  “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再听不明白岂不是傻子?”

  他换了个坐姿,“有什么可意外的。”

  “好吧。”

  对面的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但没有打开,“现在有两个去处。

  第一,到下面哪个厂子里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第二,往北边去,处理一件任务。

  级别和待遇一切照旧,不会变动。”

  “具体是什么任务?”

  “你答应了,我才能告诉你内容。”

  “内容都不清楚,我怎么答应?”

  何雨注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是还有第一个选项么?”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些轮廓。

  最近的局势一直不太平,不是去接应什么人,就是有什么不便明说的行动。

  “你呀……”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终于把文件夹推过来一点,“老范他们在北边遇到点麻烦,需要个可靠的人过去搭把手。”

  “你手下能干的人不少。”

  “他们不行。”

  对方摇头,“连那边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不信就找不出一个会说话的。”

  “会说的都是坐办公室的。”

  对方的表情有些无奈。

  “有风险?”

  “嗯。”

  “能按我的方式来?”

  “你想用什么方式?”

  对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我还是选厂子吧,图个清静。”

  “你小子是故意的吧?”

  对方的声音抬高了些,“话都说到这儿了,不去也得去。

  主要是接人,可能还有些物品。

  东西能带就带,重点是必须把人平安带回来。”

  “和我学同一种手艺的?”

  何雨注试探着问。

  对方点了点头。

  “我们那一批不是都回来了?”

  “这都过去几年了,就不能有新的学生?还有一些是五七年才毕业的,之前过去实习。”

  何雨注明白了。”照着我们的老路子,再去那边‘借’点东西回来?”

  “借什么?”

  “熊身上的毛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

  “比喻倒是贴切。”

  “‘借’到了么?”

  “谁能跟你比?”

  对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那不叫借,简直是整袋整袋地往回搬。”

  “行,这活儿我接了。”

  何雨注站起身,“先说清楚,我只是帮忙,不算进你们部门的人。

  帮忙,明白么?”

  “我们这儿就这么不入你的眼?之前我可没少给你行方便。”

  “不是那个意思。”

  何雨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原因你该比我更清楚。

  就比如这次柬埔寨的事。”

  “好,你厉害。”

  对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我这小地方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行了吧?”

  “我算什么大佛。”

  何雨注拉开门,走廊的光漏了进来,“顶多就是个扫地的。”

  “赶紧走吧。”

  对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你两天时间准备。

  后天会有人去接你。”

  “知道了。”

  何雨注已经走到了走廊上,抬起手向后摆了摆,没有回头。

  “茶叶给我留下!”

  “忘不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方组长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是不是逼得太紧了?日后他若晓得那桩差事是我额外添上的,不知会作何反应……罢了,真找上门来理论,我也认。

  这活儿,还真非他不可。”

  倘若何雨注听见这番嘀咕,大约只会扯扯嘴角,丢给老方一句:“您呐,操心过头了。”

  楼下的车仍停在原处。

  他拉开车门,取出两饼用油纸包紧的茶叶,托人捎给楼上的方组长,随即又坐回车内。

  “段师傅,劳驾送我回趟家。”

  “成。”

  踏进家门,屋里原本漾开的喜气,在听说他过两日又得出远门后,顿时淡了几分。

  他问起家中近况。

  父亲如今已不带饭盒回来了。

  厂里难见剩菜,小灶上备的食材本就不多,每每都是做了便吃尽。

  街道倒没强推大锅饭,只让各院子瞧着办。

  院里人自知占不了何家便宜,索性各顾各的。

  自然也有厚着脸皮上门借粮的,陈兰香板着指头数完自家几张口,来人便讪讪地退走了。

  连何雨焱那份定量也开始吃紧了,攒不下多少富余。

  何大清偶尔会与许大茂一道,装模作样往鸽子市跑,嘴上说是细粮换粗粮,究竟换了什么,只有他俩心里清楚。

  何雨注问起存粮。

  陈兰香告诉他,他不在时,他那份口粮刚够补上窟窿,否则就得动家底了。

  油水一少,连王思毓都变得格外能吃,更别提何雨水几个孩子。

  她又提醒,如今没枪的人全往山上跑,到处是下套的,除非钻进深山,否则只是白费力气。

  这回他也没工夫往山里钻。

  午后略歇了歇,他又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拎着一袋粗盐。

  “柱子,弄这么多盐做啥?咱家又不腌咸菜。”

  “打听到能弄些鱼,腌点咸鱼存着。”

  “鱼?眼下四九城有水的地方全是人,哪来的鱼?”

  “您就别细问了,反正不犯规矩。”

  “有多少?值得备这么多盐?”

  “百来斤总该有。”

  陈兰香手里正缝着的物什“啪”

  一声掉进针线笸箩。

  “多少?”

  “百来斤,只多不少。”

  “那你怎么运回来?”

  “走东跨院。

  晚上就在后院收拾,不然气味太大。”

  “行,到时让你爹搭把手。”

  晚饭时,何家桌上有了一星荤腥。

  几个孩子埋头吃得急,筷子几乎不停。

  小满也回来了,本有事要同他说,一听晚上另有安排,便说先帮着干活,事情晚些再谈。

  入夜,等何雨注将东西运到后院,何大清先愣住了——这哪是百来斤,瞧着二百斤都打不住。

  鼓囊囊一整袋,搬动时里头似乎还有活物挣动的窸窣响。

  鱼也大,最小的估摸三斤往上,大的更是接近七八斤。

  “你这是……把谁下的网给起了吧?”

  何大清压低声音。

  “爹,这光景,哪儿下网能网上来这么些?”

  何雨注抹了把额角的汗。

  “倒也是……那边还有货吗?”

  “怎么,您还想往厂里倒腾?”

  “嘿嘿。”

  “别琢磨了。

  自家够吃已是不易。

  厂里几千号人,得多少鱼才填得满?”

  “那么多人我当然管不着……小灶,就小灶那几张嘴。”

  后院那盏用竹竿挑起的灯泡洒下昏黄光晕,何家老小在光影里忙碌。

  孩子们早已睡下,何雨水却躲不开这活计。

  老太太竟也没歇,坐在门槛边,眼角堆起笑纹望着眼前的光景。

  她心里转着念头:大孙子回来就是不一样,屋里有了生气,连吃食都宽裕不少。

  许大茂也在人堆里帮手。

  他向来如此——何雨注不在时,家里要跑腿办事,陈兰香只需吩咐一声,这小子从没推脱过。

  今晚的鱼宴,自然少不了他一份。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西厢房檐下已挂满了一排剖洗干净的鱼,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影子。

  何雨水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明天吃一条……下礼拜再吃一条……”

  何雨注听见了,心里暗笑:这丫头倒把日子都安排妥了。

  收拾停当,何雨注转身回屋,小满跟了进来。

  “还不歇着?”

  他问。

  “柱子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女孩声音压得低。

  “说吧。”

  “我毕业了。”

  “分到哪儿了?”

  “你们单位。”

  何雨注动作顿了顿:“我们单位?”

  “可我报到那天才知道你调走了。”

  小满垂下眼睛,“我没敢跟家里说。”

  “你自己找的门路?”

  “不是。

  有人来学校招的,就选了我一个。”

  何雨注打量她:“看来我们小满挺出息。

  好好干。”

  “可我打听过……”

  小满抬起脸,“那边以前从没来学校招过人。

  而且只招了我一个。”

  何雨注眉头微动。

  这话里透出的意味太明显——分明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得找机会问问老方了。

  “工作还顺手么?”

  “都挺好。

  同事知道我是你……是你爱人,都挺照顾的。

  林处长尤其热情。”

  “那就好。”

  “柱子哥,你不回原单位了么?”

  小满声音里带着期盼,“我还想着能跟你一道上下班呢。”

  “这事得听组织安排,我说了不算。”

  “哦……”

  她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最近在学英语。”

  “该学。

  以后用得着。”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漫开。

  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就为说这个?”

  何雨注问。

  小满的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你又要出远门。

  那我们的事……怎么办?”

  “这么急着进何家门?”

  他眼里浮起笑意。

  “讨厌!”

  她捶了他肩膀一下,不重。

  “要不明天去把证领了?”

  “这……这么快!”

  “不是你问的么?这会儿又嫌快了。”

  小满的脸腾地红了:“好……可我明早得去单位一趟,请了假下午才有空。”

  “那你晚上跟萍姨通个气。

  我明早跟我娘说。”

  “嗯。”

  “回去睡吧。”

  小满却没动。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蚊子:“柱子哥……你能抱抱我么?”

  何雨注怔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张开手臂,将眼前的人拢进怀里。

  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混合着皂角和淡淡烟草的气息。

  小满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膛,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我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

  她喃喃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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