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回来就办,成吗?”

  “成。”

  回到院里,那张纸在老太太和陈兰香手中传来传去。

  两人的笑意从眼角漫到嘴角,始终没褪去。

  老太太从枕下摸出个布包,层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只碧莹莹的镯子。

  小满往后缩了缩手,却被何雨注轻轻托住手腕。”收着吧。”

  他话音落下,镯子便滑进了她的腕间。

  老太太眯着眼连连点头:“这才对,往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太太。”

  “哎——”

  晚饭时桌面上多了盘红烧肉。

  许大茂被喊来凑热闹,听见消息后贺喜的话一句接一句,酒杯碰得叮当响。

  可酒液下肚时,他喉结滚动得有些急——年纪相仿的伙伴竟已迈过那道门槛,自己这边却连个影儿都没有。

  祝福是真心的,甚至觉得这喜事来得太迟,若早些,说不定都能听见孩子啼哭了。

  何大清喝得身子发晃,陈兰香也饮了两盅,面颊透出暖色。

  大儿子这桩大事总算落定,只等人回来办完仪式,明年或许就能抱上孙儿了。

  王翠萍瞧着两个年轻人挨着说话的模样,隔了会儿便将小满唤回身边,临了还对何雨注交代:“新娘子先寄放在我这儿,等你回来再交给你。”

  小满往回走时频频扭头,一步一顿,衣摆扫过地面积尘。

  何雨注立在原处挥了挥手,声音提得略高:“等我。”

  “嗯!”

  她应得短促有力,随即攥住王翠萍的袖口,头也不回地进了西厢房。

  那晚母女俩压低的交谈声被窗纸隔得模糊。

  次日清晨,小满在院门口望了何雨注片刻,便与母亲并肩消失在巷子拐角。

  何大清出门前拍了拍儿子肩膀:“早去早回,自己当心。”

  车子发动时,老太太被一群孩子簇拥着站在门墩旁。

  轮胎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渐远,众人才慢慢折回院里。

  老方将一本深褐色封皮的证件推过来,底下压着一叠纸币和粮票,其间夹杂着几张印着异国文字的纸钞。”皇帝不差饿兵。”

  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敲,“里头有报销的,也有这趟的盘缠。”

  何雨注翻开证件,目光停在姓名栏时骤然抬眼:“老光棍,你占我便宜?”

  那上头赫然写着“方志坚”

  三字。

  老方从鼻腔里哼出笑声,并不辩驳。

  “我的便宜可不好占。”

  何雨注将证件啪地合上。

  “等你办事时,我多塞点礼金。”

  “算你狠。”

  笑声从老方喉咙里滚出来,在四壁间撞出回音。

  笑歇了,何雨注又问:“我媳妇工作那事,究竟怎么来的?”

  “上头给的一点补偿。”

  “你没去递话?”

  “多少有点干系,毕竟这趟差事是我找的你。”

  “知道了。”

  “就没点别的想问?”

  “什么?”

  “罢了。”

  午间的列车即将启程。

  老方只将何雨注送到车站入口,连车都未下,只从窗口递出一只网兜——里头装着两只铝制饭盒,另有些用油纸包好的干粮。

  此行仅他一人。

  接头者仍是老范,地点照旧在莫斯科。

  穿越边境时,何雨注在脸上做了些修饰。

  两年前那桩旧事,难保是否还有人盯着。

  检查比往日森严数倍,每件行李都被翻开,旅客须接受贴身搜查。

  所幸他那本使馆随员的证件依然有效。

  抵达莫斯科后,他先去了使馆。

  那位曾找过他的齐姓官员早已调回国内,秦姓的也不在。

  这趟拜访不过是走个过场——持着使馆证件的人,总该露个面。

  绕了半座城,他找到老范的住处。

  门一开,对方怔了半晌,眼眶倏地红了。

  “竟是你来了?”

  “不欢迎?”

  “怎会!”

  老范张开双臂重重抱上来,手掌在他背上拍得发响,“多久没见了!”

  “是够久的。”

  何雨注任他抱着,声音压低了些,“我也没料到会再踏进这片冻土。”

  进屋落座,老范搓了搓手:“老方怎会找上你?听说你如今位置不低。”

  “耳朵倒灵。”

  “干这行,耳朵不灵早没命了。”

  老范倒了杯热水推过来,“他提过你回绝了好几次。”

  “你觉得我该进你们部门?”

  “我没这么想。”

  老范摇头,“你现在做的事才配得上你。

  来我们这儿,像我这样东躲 ,才是糟蹋。”

  “这话中听。”

  “就凭这句,我能跟老方炫耀半年!”

  老范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得深深,“我俩在抗大同班,还挤过一张炕,你说熟不熟?”

  寒暄过后,何雨注切入正题:“这边究竟什么情形?老方只说了个大概。”

  “他没细讲?”

  “我要听细的——多少人,怎么走,要我做什么。”

  老范敛了笑意:“将近一百号人。

  有学生,也有别的身份。”

  “怎会滞留这么多?”

  “唉。”

  老范抹了把脸,“谁料到翻脸比翻书还快。

  原计划是到莫斯科集合,乘火车往达里涅列钦斯克去,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你过来时路上如何?”

  “查得极严。

  行李全翻,人身也要搜。”

  “我们被秘密警察盯上了。

  在这儿不动还好,一旦上车……”

  老范喉结动了动,“就怕重演两年前那桩事。”

  “你们留在这边还有多少人手?”

  “十来个。

  麻烦的是家伙带不上车——除了两三个隐蔽点,别的窝都被端了,武器全缴了。”

  “还剩什么?”

  “几把 。”

  “先交给我。

  我想法子弄上车。”

  老范犹豫片刻,终究点头:“行。

  信你。”

  “所有人能挤上一趟车么?”

  “尽量安排。

  上不去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次你也回吧?”

  “回。

  待不下去了。”

  住处安排在一栋旧公寓的三层。

  窗沿积着灰,暖气片嘶嘶漏着气。

  当晚,何雨注兑现承诺,请老范吃了顿热乎的。

  筷子在粗瓷碗边轻响,老范嚼着菜,忽然哑声说:“还是故乡的滋味对胃口。”

  “回去就能天天吃了。”

  何雨注望着窗外铁灰色的夜空。

  “是啊。”

  老范放下筷子,长长吐了口气,“回去,就不用再把心悬在嗓子眼了。”

  夜幕垂落时,何雨注的念头曾往那桩大事上掠过。

  最终他按下了这簇火星。

  动静太显眼了,况且他不是独自一人。

  任务的分量压过了别的念头。

  往后总有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老范像是沉进了水里,不见踪影。

  估摸着是去联络人、置办车票、张罗路上要用的东西。

  何雨注反倒清闲,整日在街巷间漫无目的地走。

  新衣裳是不必添置的。

  带回去也穿不出门——这光景,谁身上多件齐整衣服都扎眼。

  玩具也算了。

  饭都吃不饱的人家,孩子手里若多个稀罕物件,闲话立刻就能传开。

  倒是肉肠、生肉一类,他买了不少。

  钱是有的——早前托米哈伊变卖东西的款项还没用完,加上回去路上处置掉的那些人,他们口袋里的东西他自然没客气。

  这回他打算全花光。

  车票又不用他操心,下次再来,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至于米哈伊……他没敢联系。

  自己能走,可留下朋友一家在这儿,日日被审查盯梢,说不定会出人命。

  老范那头准备了近一星期才妥当。

  还不是同一趟车。

  要紧的人跟何雨注一道;老范自己领着另一批走另一路。

  “你们那边……稳妥么?”

  “你只管把你车上那些人带回去。

  我们这儿不必你费心。”

  “还是人太多了。”

  “谁说不是。

  费尽周折才挤上两趟车的名额。”

  “你们出发那天,我去送。”

  “不必。

  你得留着照应其他人。”

  “要送的。

  听我的。”

  “……行吧。

  反正你们是第二天才走。”

  “到了达里涅列钦斯克,万一走不动,就去江边寻地方藏好,留个记号。

  我会来找。”

  老范咬了咬牙根,重重应了一声:“好。”

  次日站台上,何雨注拎着一只硕大的箱子。

  箱盖掀开时,里面堆着些吃食杂物。

  等人都上了车,他把箱子塞进座位底下,手掌拍了拍椅面,声音压得极低:“里头的东西,别省着。

  也该……招待招待客人。”

  老范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难怪这人非要来送行。

  箱子里另有乾坤——必要的时候,确实得好好“款待”

  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

  何雨注说完便下了车。

  脚刚沾地,脊背便窜过一丝被注视的寒意。

  凭他的本事,甩掉尾巴不难。

  但他没动那人——惊动了蛇,反倒麻烦。

  第二天,他用一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卡车把人载往火车站。

  别处丢了几个人,或许能被按下去;可若首都火车站出了乱子,任谁也捂不住。

  昨天老范他们能顺利进站,大约是对方比对照片没发现目标,这才放了行。

  何雨注回去后,立刻把所有人都转移了。

  那些盯梢的被扒光捆结实,嘴里塞了东西,统统扔进一间空屋。

  等那边察觉不对,他早已带着人到了站台。

  火车站这边电话响起时,七八辆轿车正发疯似的朝站口狂奔。

  他们赶到时,列车汽笛已经拉响。

  何雨注一行人进站晚,预留的时间掐得极紧。

  但火车站留守的人手还是挤上了车。

  那群人亮出证件冲上月台,开始登车搜查。

  何雨注和同行的人被圈在同一节车厢里。

  其余乘客全被清走,只剩他们。

  车厢两头,立着穿便衣的守卫,沉默得像两堵墙。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

  窗外的景色从荒原逐渐过渡到稀疏的树林。

  那些穿制服的人始终守在车厢连接处,目光像钩子一样刮过每个乘客的脸。

  除了禁止跨越车厢,他们倒没有阻止人们去厕所。

  何雨注注意到,列车在抵达达里涅列钦斯克之前,开始在一些无名小站减速。

  穿制服的人开始分批驱赶乘客下车,动作粗暴但有序。

  车厢里的人像被收割的庄稼,一茬茬减少。

  他垂下眼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在斜对面的几个人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坐姿,手探进怀里。

  那些枪是上车后何雨注分下去的,没人问他是怎么带进来的,有些本事不需要解释。

  最后一个站台掠过窗外时,整列车只剩下他们这节车厢还有人。

  脚步声从前后两端同时逼近,皮靴踩在过道上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但他们没发现,车厢里的人数比刚才少了几个——总有人要解手,前 都有人进出,分散了那些警惕的视线。

  列车驶离站台大约三公里后,何雨注低喝了一声:“趴下!”

  所有人同时蜷身滚进座椅下方的阴影里。

  下一秒,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灌满了车厢。

  前排那些穿制服的人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栽倒。

  后面的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已经追上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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